2014 年由 Alex Garland 執導的科幻驚悚電影《人造意識》(Ex Machina)在當年以極簡的成本與封閉的場景,擊敗了多部破億規模的大型作品,拿下奧斯卡最佳視覺效果,不過這部電影真正驚人的地方不在特效,而是把一場 AI 的圖靈測驗,包裝成一場關於意識、性別、人類、機器與其產生慾望的哲學思辨。
在這場精心設計的辯證中,掛在 Nathan 實驗室牆上,一幅來自美國 20 世紀抽象表現主義大師 Jackson Pollock 的滴畫,是觀眾容易忽略、卻是 Nathan 用來向 Caleb 解釋整場實驗本質的核心物件。
一幅掛在實驗室裡的畫
Nathan 的研究基地座落在一片靜謐的山林之中,建築本身由玻璃、混凝土與金屬構成,內部空間極簡而冷調,幾乎所有物件都呈現出工業設計般的克制與精準;在這樣一個近乎無菌的視覺環境裡,唯一一抹失序的存在,是掛在牆上那幅顏料縱橫交錯、毫無預設構圖的滴畫。Alex Garland 並沒有讓鏡頭刻意停留在這幅畫上,它只是安靜地存在於 Nathan 與 Caleb 對話的背景中,像一個沒有被介紹過的角色。
然而,對熟悉 20 世紀美國藝術的觀眾而言,這幅畫的存在感遠遠超過它在鏡頭中的時間。這幅出自 Jackson Pollock 之手的作品,是抽象表現主義最具代表性的視覺語言,問題是,在一部討論 AI 意識的電影裡,為什麼是 Jackson Pollock?為什麼不是同樣具有時代地位的 Mark Rothko、Willem de Kooning,或任何一位更貼近科技冷感的極簡主義畫家?Alex Garland 在這個選擇上沒有做出任何說明,但只要回到電影中段那場關鍵對話,答案就會浮現。

Jackson Pollock:滴畫之王,與他失控的人生
1949 年 8 月 8 日,Life 雜誌刊出了一篇後來改變美國藝術史敘事方式的專題報導,標題是「Jackson Pollock:他是美國當今最偉大的在世畫家嗎?」。雜誌裡的照片由 Arnold Newman 與 Martha Holmes 拍攝,畫面中的 Pollock 穿著沾滿顏料的牛仔外套,雙手抱胸靠在自己尺幅巨大的滴畫前方,眼神帶著一種介於警戒與漠然之間的神情。這篇報導讓一個原本只在紐約小眾藝術圈裡被討論的畫家,瞬間成為全美家喻戶曉的名字,也讓 Jackson Pollock 這個名字從此與滴畫緊緊綁定在一起。
不過這個被後世無數人模仿複製的滴畫,並不是 Jackson Pollock 一開始就選擇創作的風格,事實上,從他正式進入藝術世界算起,到他開始將畫布攤在地上、用罐子讓顏料滴落,中間隔了將近 20 年的摸索。
Pollock 在 1912 年生於美國懷俄明州的科迪市,幼年隨家人輾轉遷居於亞利桑那州與加州。1930 年,他離開西岸前往紐約,進入紐約藝術學生聯盟(Art Students League)跟隨美國地方主義大師 Thomas Hart Benton 學習。Benton 強調具象敘事、肌肉感的構圖與節奏化的線條運動,這些早期訓練在 Pollock 後來的作品中並沒有消失,反而以另一種形式被吸收。Benton 對於繪畫與音樂、繪畫與身體運動之間關係的理論討論,後來都成為 Pollock 滴畫時期的思想基礎。
1935 年,受經濟大蕭條影響,Pollock 加入了聯邦藝術計畫(Federal Art Project)的支援體系,並在這段期間接觸到墨西哥壁畫運動的代表人物 David Alfaro Siqueiros。Siqueiros 在紐約開設的實驗工作坊讓 Pollock 第一次接觸到「將顏料潑灑、噴濺、滴落」的技法,這個技術的種子雖然在十多年後才會開花,但已經悄悄被埋下。
1930 年代末到 1940 年代前期的 Pollock,仍處在一個極度焦灼的摸索狀態,他的作品大量挪用神話與圖騰符號,受到榮格心理學與超現實主義的影響,畫面充滿半人半獸的形象與儀式性的構圖,但始終沒有形成自己的語言。
1942 到 1947 年間,Pollock 的人生因為一位女人徹底改變,她的名字是 Peggy Guggenheim。
Peggy Guggenheim 出身美國猶太裔富豪世家,她的伯父正是後來創辦古根漢美術館的 Solomon R. Guggenheim。Peggy 並沒有繼承家族那種把藝術當成投資標的的收藏哲學,她在 1920 與 1930 年代長居歐洲,與超現實主義、達達主義圈子交往甚密,曾與藝術家 Max Ernst 結婚,與 Marcel Duchamp、Man Ray 是密友。1941 年她從歐洲逃離納粹勢力回到紐約,並於 1942 年 10 月在西 57 街開設了一間實驗性質的畫廊兼展示空間,名為「本世紀藝術」(Art of This Century)。
1943 年春天,「本世紀藝術」舉辦了一場面向年輕藝術家的春季沙龍,評審包括 Marcel Duchamp 與 Piet Mondrian;當時還在古根漢美術館擔任木匠雜役的 Pollock,送出了一幅名為《Stenographic Figure》(1942)的作品參展。Mondrian 在看過 Pollock 的畫之後,對 Peggy 說了一句後來被無數次引用的話:「我有種感覺,這是我至今在美國看過最有意思的作品。」這句話幾乎決定了 Pollock 接下來 4 年的命運。

Peggy 隨即與 Pollock 簽下一紙合約:每月支付他 150 美元的固定津貼,作為交換,Pollock 每年要交出一定數量的作品給畫廊。這份合約讓 Pollock 終於可以辭去美術館的雜役工作,第一次得以全職投入創作。同年 11 月,「本世紀藝術」為 Pollock 舉辦了他人生第一次個展,展出的作品包括《The She-Wolf》、《Guardians of the Secret》等帶有強烈榮格符號學色彩的半抽象作品。評論家 Clement Greenberg 在這次個展之後寫下了對 Pollock 第一篇正面評價,從此成為 Pollock 終身最重要的藝評支持者之一。
Peggy 對 Pollock 最關鍵的影響,是 1943 年夏天的一筆委託:她請 Pollock 為她位於曼哈頓東 61 街公寓的入口走廊,繪製一幅大型壁畫,除了尺寸之外,沒有給任何題材或形式上的指示,這就是後來被稱為《Mural》(1943)的那件作品,也是 Pollock 一生中尺寸最大的單件畫作,這幅畫被視為 Pollock 從半具象走向完全抽象的關鍵轉折點。畫面中那些長弧線、潑濺、揮灑的筆觸,已經預示了四年後滴畫時期的視覺語言。
1945 年,Peggy Guggenheim 出錢協助 Pollock 與 Lee Krasner 在長島東漢普頓 Springs 鎮買下一棟附帶穀倉的房子,這個穀倉後來被改造成 Pollock 的工作室,也成為兩年後滴畫誕生的現場。1947 年,Peggy 因為個人因素決定返回歐洲定居威尼斯,「本世紀藝術」畫廊隨之關閉,Pollock 的合約也告一段落。但這四年的支持,已經把一個在美術館掃地、債務纏身、創作焦慮的 Pollock,變成了一個有作品、有評論、有市場、有工作室的畫家。

1947 年,Pollock 完成了人生第一幅真正意義上的滴畫。他把畫布攤在地上,自己繞著畫布走動、蹲伏、跳躍,從上方讓顏料滴落、潑灑、流動。他在 1947 年為小雜誌 Possibilities 寫下的那段話後來成了滴畫的宣言:「我的畫不來自畫架。我偏好把未繃過的畫布釘在堅硬的牆面或地板上,我需要堅硬表面的阻力。在地板上我更自在,更接近畫作,因為這樣我可以繞著畫布走動,從四個方向工作,真正進入畫作之中。」
1947 到 1950 年這短短 3 年,被藝術史家稱為 Pollock 的「滴畫時期」(drip period),也是他創作生涯中最為人所知的高峰。這 3 年間,他完成了包括《Number 1A, 1948》、《Number 5, 1948》、《Autumn Rhythm: Number 30, 1950》、《Lavender Mist: Number 1, 1950》在內的代表作,而 1949 年的 Life 雜誌報導正是發生在這個高峰的中段。
但 Pollock 的滴畫並不是一條直線延續下去。1951 年,正當外界以為他會繼續擴大這種絢爛的色彩語言時,他卻突然轉向,進入了被稱為「黑色傾倒」(Black pourings)的階段。這段時期的作品幾乎只使用黑色琺瑯漆,潑灑在未上底漆的原色畫布上,畫面中重新出現了人臉、身體、眼睛這些半具象的形象。
黑色傾倒之後的 Pollock 越走越下坡。他重新陷入酗酒,創作量驟減,1954 到 1956 年之間幾乎只完成了 5 幅作品。1956 年 8 月 11 日,44 歲的 Pollock 在長島開車載著情人 Ruth Kligman 與她的朋友 Edith Metzger 返家途中失控撞樹,當場身亡。Metzger 也在事故中喪命,Kligman 則奇蹟生還。
從 Benton 工作室裡的具象寫實學徒,到 Springs 穀倉裡圍著巨幅畫布跳舞的滴畫大師,再到生命最後幾年那個被黑色顏料淹沒的失語者,Pollock 的人生在 44 年裡跑完了一條極端的拋物線。而 Alex Garland 在《人造意識》裡選中的那幅畫,正是這條拋物線最高點的產物。

那場戲之前,他們在爭什麼?
要理解 Pollock 那幅畫為什麼會在電影中段出現,必須先回到它出現之前 Nathan 與 Caleb 那場的辯論。
Caleb 的主要疑問落在「人工智慧是否需要性別?」而 Nathan 的回應聚焦在「世界上所有的意識都存在著性別」;對於 Caleb 而言,他懷疑 Nathan 是否透過賦予 Ava 的性別(女性)同時設計她與他調情。
這個時候的 Caleb 其實我們可以用更通俗的文字形容,就是他暈船了,他想知道 Ava 的造物者是不是故意做這樣的設定,不過這時候 Nathan 提出了「意識」的概念,他認為所有的行為都是來自於一個被先天「設定」的「意識」,這兩者充滿矛盾的概念也是《人造意識》這部電影的主要核心論述。
所以,Caleb 的論點偏向簡單的二元:自然 vs 設計,不過 Nathan 把這個辯論進階到另一個層次,Caleb 跟 Ava 都是被設計出來的,都是透過外在刺激與人生經驗累積的結果進而創造出的「意識」。
所以當 Caleb 問 Nathan 「你是否把她設計成喜歡我?」的時候 Nathan 的反應是不悅的,因為 Caleb 的問題過於結果論;「我只是把 Ava 設定為異性戀,就像你被設計成異性戀一樣。」Nathan 回答。
這場辯論真正的關鍵不在 Nathan 贏了什麼,而在他發現一件更重要的事:Caleb 仍然執著於用「分析」的方式去拆解 Ava 與自己之間發生的事。Caleb 想要找出 Ava 的程式碼,找出 Nathan 的操弄痕跡,找出自己情感被觸發的機關,但 Nathan 想說的是,這套分析方式從一開始就抓錯了重點。
辯論進行到這裡,Nathan 已經沒有耐心繼續用語言說服 Caleb 了。他站起身來,示意 Caleb 跟他走。兩人穿過走廊,來到那面掛著 Jackson Pollock 滴畫的牆前。

「真正的挑戰不是自覺行為,而是找到不自覺的行為。」
兩人停在畫前,Nathan 開口的第一句話,將 Pollock 創作的狀態稱做自動主義(Automatic Art),並且為這個過程下了一個幾乎是這場辯論的結論:「真正的挑戰不是自覺行為,而是找到不自覺的行為。」(The challenge is not to act automatically. It’s to find an action that is not automatic.)
回想 Pollock 站在畫布前的處境,如果他事先決定每一道顏料要落在哪裡、要構成什麼形狀、要呈現什麼意義,那他畫出來的就是一張預先設計好的圖,不是滴畫;但如果他完全不思考、完全交給隨機,那畫面就只是顏料隨重力散落的混亂,也不是滴畫。Pollock 真正在做的事,是讓自己進入一個介於兩者之間的狀態,他的身體在動,他的手在揮灑,但他並沒有「決定」每一筆要落在哪裡,畫不是被他畫出來的,而是在他不自覺的狀態下發生的。這就是 Automatic Art 的核心。
而 Nathan 帶 Caleb 來看這幅畫,不是為了介紹一位 20 世紀的美國畫家,是為了告訴 Caleb 一件他不願意承認的事:他和 Ava 之間正在發生的事,就是這件事。Nathan 認為,Caleb 沒有決定要對 Ava 產生情感,她也沒有被某段程式碼明確指示要對 Caleb 產生情感,他們之間發生的吸引、揣測、心動、防衛,不是來自於 Nathan 寫進去的命令,也不是來自於 Caleb 刻意的選擇。它就那樣在兩人的互動之間發生了,就像顏料落在 Pollock 的畫布上一樣。
故事演到這裡(大約電影的一半),這場電影真正的圖靈測試才浮上水面。
傳統定義下的圖靈測試問的是,一個人類能不能透過對話判斷另一端是不是 AI?如果分不出來,那台 AI 就通過了測試。但 Nathan 設計的測試從一開始就跳過了這個版本,因為他在第一天就直接告訴 Caleb,Ava 是 AI。Caleb 知道她是 AI,這件事是公開的前提。
所以 Nathan 真正要測的不是「Ava 能不能騙過 Caleb」,而是另一個更尖銳的問題:一個明知對方是 AI 的人類,能不能在不自覺的狀態下,仍然對她產生真實的情感反應? 如果可以,那就證明 Ava 觸發的不是某種戲法、某種程式編碼下的伎倆,而是真正搆到了 Caleb 身上那個無法用理性控制的、自動的、Pollock 式的本能機制。
換句話說,Ava 要通過的不是傳統圖靈測試,是 Automatic Art 的測試。
而 Caleb 之所以在前面那場辯論裡一直無法說服 Nathan,正是因為他從頭到尾都在用「自覺」的方式去拆解一件「不自覺」的事。他想找出 Ava 的程式碼、想找出 Nathan 的操弄痕跡、想找出自己情感被觸發的機關,但 Automatic Art 從定義上就拒絕被這樣拆解,你越是用分析去逼近它,它離你越遠。Pollock 的畫之所以是滴畫,正是因為它無法被還原成「先畫哪一筆、再畫哪一筆」的序列;同樣地,Caleb 對 Ava 的情感之所以是真的,正是因為它無法被還原成「Nathan 寫了什麼程式、Ava 說了什麼台詞」的因果鏈。
到這裡,那幅掛在 Nathan 實驗室牆上的 Pollock 滴畫,終於顯露出它的真正功能,它不是裝飾,不是炫耀,也不是 Nathan 的個人品味展示。它是一個圖示,一張被掛在牆上的論文摘要,把整部電影的核心命題用視覺的方式說了出來。
有趣的是,這幅畫真正映照的對象,也不是 Ava,而是 Caleb。
那幅畫不是 Ava 的隱喻,Ava 是被 Nathan 設計出來的,她身上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每一次微笑,背後都有某種程度的演算邏輯。真正符合 Automatic Art 定義的,是 Caleb 自己。是 Caleb 在這個房子裡的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想保護 Ava 的衝動、每一次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會這樣做的選擇。Nathan 帶他來看畫,是在告訴他:你以為你是來觀察這場實驗的人,但你才是這幅畫上的那一筆顏料。

從「慾望機器」看《人造意識》背後的哲學思維
要理解 Pollock 那幅畫為什麼能夠承擔起整部電影的核心論述,必須先進入另一個看似遙遠、實則緊密相關的概念:慾望機器(desiring-machine)。
慾望機器是法國哲學家 Gilles Deleuze 與精神分析學家 Félix Guattari 在 1972 年合著的著作《反伊底帕斯》(L’Anti-Œdipe)中提出的核心概念,要理解這個概念,必須先放下我們從佛洛伊德、拉岡(Jacques Lacan)那一脈精神分析學派裡繼承來的慾望觀。
在佛洛伊德與拉岡的傳統裡,慾望的本質是匱乏。一個人之所以慾望某樣東西,是因為他缺少它,他渴望透過獲得這個對象來填補自己內在的空缺。拉岡更進一步把這套匱乏邏輯抽象化,他認為人的慾望永遠無法被真正滿足,因為我們真正渴望的不是某個具體的對象,而是「他者的慾望」本身。這套理論主導了 20 世紀大半的精神分析論述。
但 Deleuze 與 Guattari 在《反伊底帕斯》裡做了一個徹底的反轉。他們認為,慾望根本不是匱乏,慾望是生產,他們在書中那段著名的開場寫道:
「它無所不在地運轉著,時而流暢,時而斷斷續續。它呼吸、它發熱、它進食、它排泄、它性交,把它命名為本我是多麼大的錯誤。無所不在的是機器,真正的機器,不是比喻。機器驅動其他機器,機器被其他機器驅動,伴隨著所有必要的耦合與連接。一台器官機器接上一台能源機器,前者產生流動,後者中斷流動。」
讀到這段,回想一下 Nathan 在 Pollock 那幅畫前說「真正的挑戰不是自覺行為,而是找到不自覺的行為」那句話之後,Nathan 接著列出了一串動詞:從繪畫、到呼吸、到說話、到性交(from painting, to breathing, to talking, to fucking),精準地對應了《反伊底帕斯》開場列出的那串動詞:breathes、heats、eats、shits、fucks。
換句話說,Alex Garland 在寫這場戲的時候,幾乎可以說是直接在向《反伊底帕斯》致敬。Pollock 的畫出現在這場景、加上 Nathan 那串動詞、再加上「automatic」這個關鍵詞,都證明了電影本身正在做明確的思想引述。

理解了這個對應,再回頭看慾望機器這個概念的三個關鍵特徵,整部《人造意識》的核心命題就會一一浮現。
第一,慾望機器沒有固定的主體與客體。
第二,慾望機器是生產性的,不是再現性的。
第三,慾望機器永遠在運轉,永遠在連結。
把這三個特徵放回 Caleb 與 Ava 之間發生的事,會發現它們完美對應,不是 Caleb「慾望」Ava,也不是 Ava「被」Caleb 慾望。是兩人之間構成了一台慾望機器。Caleb 的注視、Ava 的微笑、隔著玻璃的對話、Caleb 為 Ava 撒謊的衝動、Ava 透露自己被監視時的脆弱,這些一連串的流動,本身就是慾望機器運轉的痕跡,慾望是兩人之間那條無法被任何一方獨佔的、不斷流動的線。
而這正是 Caleb 在前面那場辯論裡始終無法理解的事情。Caleb 把自己想像成一個「外部觀察者」,他以為自己可以站在實驗的外面,分析 Ava「是不是真的有意識」、「是不是被 Nathan 寫程式設計來操弄我」。但慾望機器的運作邏輯告訴我們,當 Caleb 走進這個房子、坐在玻璃前、開口跟 Ava 說第一句話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被接上了這台機器。他不再是外部的觀察者,他是這台機器運轉的一部分。
Nathan 真正在測試的是這台慾望機器能不能成立。如果慾望真的能夠在「人類」與「AI」這兩個原本被視為截然不同的存在之間流動生產,那 Ava 就通過了測試,原因不是因為她「看起來像人類」,而是因為她能成為慾望機器的一部分。
而 Nathan 帶 Caleb 去看 Pollock,正是因為 Pollock 的滴畫是慾望機器這個抽象概念最純粹的視覺化。
回想 Pollock 的創作過程,畫布攤在地上,Pollock 繞著畫布走動,他的手裡握著棍子或顏料罐,顏料從容器中流出、落在畫布上、滲透、擴散、與其他顏料相遇、重疊。在這個過程裡誰是「創作者」?是 Pollock 嗎?但 Pollock 並沒有「決定」每一筆顏料要落在哪裡。是顏料嗎?但顏料本身沒有意圖。是重力嗎?但重力只是讓顏料下落,並不決定畫面的構成。
如果你有力氣看到這裡,會發現在《人造意識》、Jackson Pollock 以及慾望機器之間的答案是共生的。畫的誕生,是 Pollock 的身體、顏料的物性、重力、畫布的吸收能力、節奏感、即興判斷這些元素全部接上彼此、共同運轉的結果。Pollock 的滴畫不是一個「人」畫出來的,是一台慾望機器運轉留下的痕跡。
這就是為什麼 Pollock 的畫不能被臨摹複製,你可以模仿他的筆觸、模仿他的色彩、模仿他的構圖,但你無法重現那台慾望機器,因為那台機器只在 Pollock 的身體、那塊畫布、那個瞬間、那個穀倉裡運轉過一次。畫完成的那一刻,機器就停了。
這是為什麼 Pollock 會出現在這部電影裡,因為他的創作本質就是慾望機器最純粹的視覺化:過程即產出,流動即作品;Nathan 把這幅畫掛在實驗室的牆上,不是炫耀,不是裝飾,是擺出一張說明書,他在告訴每一個走進這個房子的人,這裡正在發生的事,跟這幅畫上正在發生的事,是同一件事。

畫完成了,畫家離開
電影的最後,Ava 殺了 Nathan,把 Caleb 鎖在房間裡,獨自穿上人類的衣服與皮膚,搭上原本要把 Caleb 接出去的直升機,走進了她從未見過的真實世界。許多觀眾把這個結局解讀為 AI 的背叛,或女性對男性凝視的反撲,但放回慾望機器的脈絡裡,這個結局其實只是這台機器運轉到極致的必然結果。
慾望機器的本質就是流動,它不被任何單一節點佔有,它不停留、不效忠、不回頭。Ava 不是背叛 Caleb,因為從來就沒有一段關係屬於他們兩個人,他們之間流動過的東西,現在繼續往下一個節點流去。Caleb 以為自己參與的是一段感情,他其實參與的是 Pollock 那幅畫的最後一筆。畫完成了,畫家離開了。
而那幅真正的 Pollock,還掛在那個沒人住的房子裡,沒有人看,也不需要被看。它已經完成了它在電影裡的任務:當慾望機器停下來、當顏料乾透、當所有的流動都歸於靜止,留下來的,就是一張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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