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怒嗆人生》標準字走回 1975 年:回顧好萊塢海報傳奇設計 Bill Gold

2026/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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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 JT Sun

由 A24 公司主導製作、於 2023 年上架 NETFLIX 的影集《怒嗆人生》(Beef),在當年獲得了相當正面的整體評價,經過三年的等待,第二季也於 4 月 17 日上架;這一次除了以一個全新的故事再次營造一場高壓關係外,美術同樣延續了 A24 獨特的視野美學,以及 1514 年畫家 Quentin Matsys 的名畫《錢商與其妻》(The Money Changer and His Wife)作為序幕,金幣、天秤、一位正在分心翻書的妻子,畫面中央打上片名與集數標題的字樣。

這不是第二季才有的手法,回顧第一季有 9 集使用了藝術家 David Choe 親手創作的作品作為字卡,到了第二季延續了這個設定,但做了關鍵的轉向,改成使用經典古典名畫,每一集挑一幅與該集主題呼應的歷史名作。但真正讓人停下來多看一眼的,不只是畫,上面的那組標準字也有著有趣的故事。

那組字有一種奇特的氣質,它既不是當代設計師常見的極簡無襯線,也不是博物館圖錄那種中規中矩的襯線標題,它反而帶著手工感,以及一點點古典、一點點海報風格的戲劇性,剛好與背後那張文藝復興或巴洛克名畫「互不打架」地並存,這組字,是誰設計的?

《怒嗆人生》第二季標準字型有著有趣的背景故事。(NETFLIX)

Benjamin Tuttle:一個你可能沒聽過、但最近幾年作品不斷的名字

Benjamin Tuttle 來自北卡羅來納,現居紐約布魯克林,專攻字體設計、手繪字(lettering)與插畫,他在自己的 Behance 自介裡這樣寫:「下班時間我會畫畫、玩滑板、拍火車、看《歡樂單身派對》。」這種略帶 geek 氣質的自我介紹,其實相當準確地反映了他的作品方向:了解字體歷史、但不會有學院的死板,甚至帶有一點手作感。 

他的個人網站 btuttle.com 目前列出的電影片頭字體作品包括:A24 出品的《非常男人》(A Different Man)、獨立電影《Revelations of Divine Love》、《The Dells》(2024)以及導演 Aaron Schimberg 2019 年的《Chained for Life》。他同時也發行過兩套字體 Pastiche Grotesque 與 Plebeian,換句話說,這是一位在字體專業社群裡有份量、但尚未廣為大眾所知的設計師,這次《怒嗆人生》第二季,很可能是他職業生涯至今觸及最多觀眾的一次案子。第二季上架三天後,Benjamin 在自己的 Instagram 帳號發了一則貼文,親自交代他在 BEEF 第二季的工作。

我為李承真的《怒嗆人生》第二季做了手繪字與字體設計工作,某種程度上,這次設計是對 Bill Gold 為 Stanley Kubrick 《亂世兒女》(Barry Lyndon,1975)設計的字體再詮釋,中間穿插參考了 Rosart 與 Van den Keere 這類活字雕刻師的作品,以及 20 世紀復刻字體如 Monotype Plantin。每集片名的做舊與紋理處理是由 @vandivision 完成,他們把這組字與字型帶進畫作的情境裡,表現得令人讚嘆。 感謝製片 Reuben Lim 與 @beherelater 的邀請合作。

三條靈感線,與一個必須被認真講的名字

Benjamin 交代的三個靈感來源,各自屬於字體史的不同時代。

一是 Hendrik van den Keere 與 Jacques-François Rosart。兩位分別活躍於 16 世紀與 18 世紀低地國家的活字雕刻師,前者是法蘭德斯最重要的金屬活字刻工之一,後者則是洛可可時代的荷蘭、比利時雕刻大師,兩人都代表著印刷術早期那種一刀一刀在金屬上手工雕出字母的傳統工藝。

二是 Monotype Plantin。1913 年由英國 Monotype 公司依據 16 世紀法國雕刻師 Robert Granjon 為比利時 Plantin 印刷廠所刻的金屬活字所做的現代復刻版本。Plantin 是後來字體「Times New Roman」的設計參考之一,也是 20 世紀古典襯線字體工業化復刻的代表案例。

三是 Bill Gold 為 Stanley Kubrick 的《亂世兒女》所設計的字體。前兩條線屬於字體設計的內史,是圈內人才會立刻點頭的引用。但第三條線不同,它屬於整個好萊塢 20 世紀的集體記憶。

Bill Gold 這個名字對一般觀眾或許陌生,但看過《北非諜影》、《大法師》、《四海好傢伙》、《殺無赦》這些電影海報的人,其實都已經看過他的作品。CBS 曾經形容他「給了好幾個世代的觀眾一生難忘的影像」;紐約 Posteritati 畫廊的老闆 Sam Sarowitz 則直接給出這個定論: 「他是史上最重要的電影海報設計師之一。」

那麼,Benjamin Tuttle 為什麼會在 2026 年、為一部 Netflix 黑色喜劇的片頭字向他致敬?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認識 Bill Gold 這個人,以及那張他 21 歲時、臨時加上一把手槍的海報。

Plantin-Moretus 博物館收藏 16 世紀原版鑄字模和沖頭藏品。(Wikipedia)

一把手槍的故事

1942 年春天,一位剛從 Pratt 藝術學院畢業、剛滿 21 歲的年輕人走進華納兄弟位於紐約的辦公室,向海報部門的藝術總監毛遂自薦;對方先讓他試手畫了四張舊片的海報,就此展開他傳奇的設計生涯。他的第一份正式案子,是一部當時還沒殺青、片廠甚至不確定會不會賣座的新片 — 《北非諜影》(Casablanca)。

 「那是我最早的幾張海報之一,」Gold 多年後回憶道,「我一開始的想法是把片中所有重要角色都排成一個蒙太奇式的構圖。Humphrey Bogart 擺中間偏前,Ingrid Bergman 放他左後方一點的位置,我要她的視線越過他望向別處,不要太快把他們之間的愛情洩漏出去。」

初稿送到片廠那邊,客戶喜歡,但覺得缺了點什麼,他們的要求很簡單,希望把 Bogart 當作一位明星來販賣,因此希望畫面再刺激一點,Bill Gold 在 2018 年 CBS Sunday Morning 的專訪中回憶起接下來發生的事。

「那把槍是最後一刻才加上去的,戲院方面看了我們最初的預告片,說 Bogart 手裡什麼也沒拿,因此有人建議:「這可是 Bogart 耶。讓他手裡握把槍吧,那才是他演戲的方式」於是就把槍放進他手裡,連同整張圖一起重新拍了一次。」

這把槍不是憑空畫出來的,根據 Bill Gold 後來接受美國電影學會(AFI)訪談時親口交代,那把槍是從另一部 Bogart 的電影《狂徒末路》(High Sierra)的劇照裡借來的,Gold 把它合成進《北非諜影》的構圖,拼湊出那個後來成為影史最具辨識度的畫面:Bogart 側身而立,一手持槍抬在胸前,Bergman 在他身後、眼神若有所思地望向別處。

《北非諜影》是 Bill Gold 生涯前期經手的經典作品。(IMDb)

海報成功了,《北非諜影》最終甚至拿下了奧斯卡最佳影片,而這張由一位 21 歲新人設計、最後一刻臨時加上一把槍的海報,也成為他 70 年職涯 2000 多張海報中最知名的作品之一,同時示範了 Bill Gold 後來生涯都在實踐的那套設計方法論:海報是一場減法,不是加法。

他自己在 2010 年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直接點破這一點:他從年輕時代就看不慣米高梅、派拉蒙那些片廠的做法,「他們永遠就是把三張演員的臉擺在一起,那就是他們全部的概念,從我開始工作的那天起,我就告訴自己:我不要只做三顆頭那種東西。我要的是一個故事。」

Clint Eastwood 在 2010 年為 Gold 的官方回顧畫冊《Bill Gold: PosterWorks》寫序時說過一段話:「我知道比爾總是能帶來絕妙的想法,他設計的海報讓我們少了一件需要操心的事;他尊重電影,尊重故事,也始終尊重我們想要達成的目標。他參與製作的 4 部電影都獲得了奧斯卡最佳影片獎,其中包括《殺無赦》,你腦海中浮現那些你最喜歡電影的第一個畫面,可能都是 Bill Gold 的創作。」

Humphrey Bogart 在《狂徒末路》的持槍造型。

一位被收藏的設計師

評價一位設計師的歷史位置,最具說服力的聲音往往來自那些以收藏、研究、交易他作品為生的業內人士。紐約 SoHo 的電影海報畫廊 Posteritati 老闆 Sam Sarowitz 就是其中一位。這家畫廊 1998 年開業至今,是全美最重要的原版電影海報交易與展覽空間之一,長年經手從默片時代到當代的電影平面設計史。

2018 年 CBS Sunday Morning 製作 Bill Gold 專題時訪問了 Sarowitz,「他是史上最重要的電影海報設計師之一。」他說,「把 Bill Gold 橫跨幾個世代的作品一字排開,會看到他的設計本身就是時代的縮影,而他本人也一直隨著時代在調整。」

1994 年 Bill Gold 獲得 The Hollywood Reporter 頒發的終身成就獎,由 Clint Eastwood 親自在美國導演工會的典禮上頒獎給他。2010 年英國獨立出版社 Reel Art Press 出版他的 450 頁限量回顧畫冊《Bill Gold: PosterWorks》,邀請英國設計史學者、前皇家藝術學院的 Christopher Frayling 撰寫專論,可想而知 Bill 在電影產業之外,受到藝術學者的高度評價。

《Bill Gold: PosterWorks》(2010)

一張海報,一個時代

Bill Gold 的職涯橫跨整整 70 年,正好完整經歷了好萊塢兩次最重大的風格轉折,從 1940 年代片廠制的黃金時代,到 1960 年代末新好萊塢的破格叛逆,再到 1990 年代獨立製片與大型商業片並存的晚期。想看懂 Bill Gold 這個人,可以從三個時代各自挑出幾張海報看起。

第一幕:1940s–50s,片廠的黃金時代

Bill Gold 在華納兄弟紐約辦公室的前 20 年,正好趕上好萊塢片廠制度最風光的尾聲,那是明星比電影本身更值錢的年代,Humphrey Bogart、Marlon Brando、James Dean…等跨世代明星出世,同時定義了往後數十年的好萊塢樣貌;片廠把一整年的賭注壓在幾張臉上,海報的任務就是讓觀眾無法忽視這些臉的存在。

真正讓他開始與影史一線導演建立長期關係的,是 1948 年希區考克的《奪魂索》(Rope)。

根據 Flashbak 2018 年 5 月 Gold 過世時刊出的訃聞專文,《奪魂索》是 Bill Gold 一生為希區考克設計的 7 張電影海報中的第一張,Bill Gold 在接受訪談時這樣解釋他的設計思路:「這張海報的關鍵,是讓 Jimmy Stewart 手裡拿著一截繩子。那截繩子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這就是我用來勾起觀眾對劇情好奇心的方法。一開始字體處理得非常俐落、隨意、典型,後來我覺得它需要一點更活的、更會動的東西,所以我在上面加了線條。」

Bill Gold 在《奪魂索》的字型上加上了線條。(IMDb)

第二幕:1960s–70s,新好萊塢的興起

1962 年,Bill Gold 離開華納,在紐約創立自己的工作室,同時間就在他離開片廠的那幾年,好萊塢的舊秩序正在崩解,一批叛逆的年輕導演開始接管市場,也是在這個轉折期,Gold 交出了他職涯中最密集、被設計史反覆引用的一批海報,其中《大法師》更是經典。

根據 CBS News 與 Bill Gold 本人在 AFI 的訪談,導演 William Friedkin 與華納事先下了明確限制:海報不能出現任何宗教意涵,也不能透露任何劇情。Bill Gold 從劇照裡挑出神父從計程車下車、站在喬治城那棟房子前的瞬間,一道光從二樓窗戶斜射而下,把神父籠罩在光束裡。「看到這張劇照的瞬間,你會知道不管接下來那棟房子裡會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是什麼好事。」Bill Gold 在 AFI 的訪問中回憶到。

《大法師》在嚴格限制下,創造出了無比經典的海報設計。(IMDb)

第三幕:1970s–2000s,與 Clint Eastwood 30

根據 The Hollywood Reporter 2018 年訃聞,Bill Gold 與 Clint Eastwood 的合作從 1971 年的《緊急追捕令》(Dirty Harry)開始,一路延伸到《全面追捕令》(The Enforcer)、《蒼白騎士》(Pale Rider)、《菜鳥帕克》(Bird)等一連串海報,直到 1992 年拿下奧斯卡最佳影片的《殺無赦》(Unforgiven),同時《殺無赦》這張海報贏得了 1992 年 The Hollywood Reporter 頒發的「年度重點藝術獎」,是 Gold 生涯少數獲得專業獎項肯定的個別作品。

2003 年,Bill Gold 為《神秘河流》(Mystic River)作為職涯封筆之作,正式退休;8 年後,已經 90 歲的他為 Clint Eastwood 再次復出,替《強艾德格》(J. Edgar)設計了他人生最後一張海報。「跟 Bill 合作,我知道他會帶來好點子,海報這件事從此就是我們不用再煩惱的那一件。他尊重電影、尊重故事,也永遠尊重我們試圖完成的事。」Clint Eastwood 在 2010 年出版的《Bill Gold: PosterWorks》畫冊前言中這樣形容他們的合作關係。

《強艾德格》是 Bill Gold 最後的作品。(IMDb)

那套全新的字型

回到 Benjamin Tuttle 2026 年 4 月那篇 Instagram 貼文,提到了三條靈感造就了《怒嗆人生》第二季的標準字型,在這三條靈感源裡,兩條屬於字體史的專業領域,只有一條指向了一部 1975 年的電影 — 《亂世兒女》

1974 年 Stanley Kubrick 剛結束《發條橘子》(A Clockwork Orange, 1971)的全球發行,轉頭投入這部醞釀多年的 18 世紀歐洲史詩。他需要一張海報,也需要整部片的片頭與章節字卡,但重點是,他不想要現成的字體,同為字體海報藝術家的 Bill Gold 成為了最符合的人選。

根據 The Hollywood Reporter 2011 年刊出的長篇專題《The Poster Worker》,當時已經自立門戶的 Bill Gold 為了這個案子直接飛到倫敦,與 Kubrick 進行了整整三個星期的密集討論;Kubrick 對這張海報的要求極其明確,也極其刁鑽,他堅持整部片不能使用任何市面上現成的字體,必須為這部片專門手工繪製一套全新的字母表,而這個決定在 1970 年代中期的好萊塢是不尋常的,那個年代多數商業電影海報字體都是從字體目錄裡挑現成字型,然候做些字距與比例的調整,為一部電影從零開始設計一套字母表,通常只出現在少數把設計視為藝術創作的作者導演手上,很顯然的,Stanley Kubrick 就是其中一人。

根據同一篇報導,Bill Gold 離開倫敦回到紐約之後,兩人每天通電話,華納兄弟的信差就這樣搭飛機在大西洋兩端往返送草圖,這種工作強度連在 Kubrick 自己的標準裡都是罕見的。Bill Gold 的前助手、後來成為華納與派拉蒙高層的 Nancy Goliger 這樣評論兩人的合作:

Kubrick 跟 Bill 一樣一絲不苟。他們在細節上的執著旗鼓相當。兩個都非常控制狂。

Kubrick 會不斷在每一個插畫元素周圍加上陰影,以讓字體看起來更有雕刻感與辨識度,Gold 則在字母表之外,建議加上插畫式的外框,最終完成了這個在設計史上多次被拿出來討論的片名標準字。值得一提的是,這套字體最後不只出現在海報上。根據設計史研究者 David Hall 為 UX Collective 撰寫的專文,Gold 為《亂世兒女》所創作的這套客製字體,同時用於電影片頭與每一章的章節字卡,也就是說,當觀眾在戲院看這部電影時,每一次章節切換、每一行 Kubrick 親自撰寫的旁白前引導詞,出現的都是 Bill Gold 設計的這套文字。

Bill Gold 在《亂世兒女》的字型設計運用在電影當中。(IMDb)

Beef Barry Lyndon

回到 2026 年 4 月那篇 IG 貼文。 Benjamin Tuttle 在寫下「某種程度上是對 Bill Gold 為庫柏力克《亂世兒女》所設計字體的再詮釋」這句話時,他取樣的不只是一張海報上的字型,而是一整套 50 年前在倫敦被兩位有些偏執的控制狂藝術家、用三個星期、加上無數通跨洋電話、每天往返的信差手稿所鍛造出來的字母系統,這是 Tuttle 選擇它作為《怒嗆人生》第二季字體的精神,也解釋了為什麼《怒嗆人生》第二季的每一集片頭,當鏡頭從鄉村俱樂部的現代場景切到一幅 16 世紀的名畫上時,那組字會帶有那樣一種奇特的古典感,正因為它的基因,本身就是一套為了讓現代觀眾看見 18 世紀而被手工打造出來的結晶。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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