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告別儀式:專訪《百日告別》導演林書宇

2015/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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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
Chris JT Sun

文/ Sebox

專訪林書宇導演之前我剛好看到了他新書〈你走了以後,我一個人的旅程:林書宇的百日告別〉的序,講述著他在妻子過世後到了約好但沒成行的北海道,在那個滿佈烏雲卻不下雨的經典台北午後,我似乎更能理解《百日告別》裡的許多細節,寫實但隱晦地討論著人對於死亡、失去的處理方式,繞了一個圈把最真實的自己交付於作品當中,才讓《百日告別》平實卻格外地感人。

我想關於離別每個人都有很深刻的感受,是什麼樣的動機會想要拍攝這部電影?有沒有一個關鍵性的原因呢?

其實一開始寫作的時候,我沒有想過它會變成一部電影,那時候只是覺得我需要把它寫出來,這就回到我在臉書上寫過的一段,那時候在作七的時候我看到一位中年女性,是他讓我有那樣的想法把它寫出來。在那段期間其實我常常試圖把自己與世界隔離,我會戴著耳機聽不一樣的音樂,而百日那天早上我看到一則新聞報導,一個知名的美國攝影師 Harris Savides 過世了,他曾經與葛斯范桑(Gus Van Sant)、蘇菲亞柯波拉(Sofia Coppola)、大衛芬奇(David Fincher)等人合作過。那天我坐上下山的巴士,耳機裡就放著他與葛斯范桑拍的《痞子遊沙漠》(Gerry)裡面的配樂,是一個作曲家 Arvo Pärt 寫的〈Fur Alina〉。我就聽著這首曲子,跟著巴士開下山一直繞來繞去,看著那些光影飄來飄去,想像著如果那個中年女人也在車上,我們會聊什麼?好像什麼也都不會聊,因為他就是那個「最熟悉的陌生人」,即便什麼都不說,但在這個當下他是最能夠了解我所經歷過的一切,而我雖然不會知道他怎麼想,但我知道他這一百天是怎麼度過的,有多麼辛苦。想像著這些,聽著那首曲子,腦海中就開始產生了畫面,我好像跳脫了這部公車,在公車的後面看著這個畫面,而那個畫面也成為了這部電影的最後一幕,整部電影也從那個最後一幕才開始發展兩個人的故事,他們如何度過這一百天,那是決定我開始寫這部電影最關鍵性的一刻。

在寫作劇本的過程中,多少會有支持與反對的聲音,畢竟這又牽涉到與你的真實人生有關係的人、事、物,有沒有什麼比較深刻的事件,是讓你受挫或是更幫助你往前的呢?

應該是說我開始寫這個劇本的時候,我就知道我不是要寫自己的故事,可能會是一個與我的情感、經歷類似的故事,但當我給予角色不同樣貌的時候,他會往哪個方向走,那就與我的人生不一樣了。所以我沒有太擔心說會寫到我生命中的哪一個人或是把朋友寫進去,當然實際上也沒有這樣的狀況。不過我確實不敢讓我的家人知道我在寫這樣的一個劇本,他們是到了優良劇本得獎不得不公開的時候,他們才知道我寫的是這個故事,如果他們知道我在寫這個故事的話,他們一定會很擔心我,他們會覺得我是不是真的還要重頭經歷一次。很多人從外面看可能會是這樣,但身邊的朋友們是支持我的,即便沒有太多人知道我要寫這個東西,但像我的製片蔚然、鄭有傑導演,還有豆導鈕承澤,他們知道之後都是鼓勵我的。他們認為如果當下我有那樣的情緒,想把這個東西寫出來,那就去寫吧。不過確實到了劇本寫完之後,又回到朋友們的關心大於創作本身的時候,像是有傑就有問我是不是一定要拍出來,曾寶儀也有問過我,他們會擔心我寫完了要拍,又要再次重頭經歷這一切。

在電影裡面石頭與嘉欣有各自療癒自己的方式,那麼導演你自己是透過什麼樣的過程,才讓撫平自己的創傷呢?

其實在做的當下並不會意識到這是一種自我療癒,身為一個創作者,我的腦袋、我的心裡面當時就只有這個,所以我沒有辦法做其他的事情,如果我要做其他的事情,這件事情一定要先做完我才能繼續。在某種層度上我這樣的作法跟電影裡的兩個人所做的選擇是一樣的,嘉欣要去走完這段未完成的蜜月旅行,他不會認為這是一場自我療癒,他只是覺得這是現在他可以做,而且應該做的事情。石頭也是一樣,他找到了帳本,發現學生們已經繳錢了,但課沒有辦法繼續上,所以他應該去把錢還給學生們。在某種層度上是一種尋找多過於療癒。所以我在寫作的時候,感受到比較多的也是在尋找,但說我在尋找什麼東西,一個出口?一種理解?或是一個答案嗎?其實我不知道。我覺得那個過程是這樣的感覺,做完了以後才會發現,原來這是一次屬於我自己的告別,我拍這部電影就像嘉欣踏上旅程一樣,就像石頭拿錢去還一樣,這些都是屬於他們自己的告別儀式,讓自己的心達到一種平靜。

其實劇本寫完了之後這就變成大家的東西了,我的副導看完劇本之後開始跟我說他如何面對他母親的過世,他與他母親之間的關係,我覺得讓我想要把它拍出來的一個原因,也是因為對於有類似經驗的人來說,這部電影會是療癒的、有力量的,他們可以從中找到一個媒介,讓他們願意述說自己的故事。一直到現在電影放映幾次過後,有許多觀眾告訴我他們透過這部電影找到一種宣洩、一個出口,他們覺得這個作品是誠實的,真正的講出他們的感受,這部電影沒有一個簡單的道理告訴你說「這一切都會沒事的」,因為這沒有那麼容易,面對這樣的事情本來就是不容易的。我覺得是在那樣的過程裡面,我想要給予的同時,我收到的回饋更大,就像當許多人在我們的粉絲專業上講出自己的故事時,我非常感謝這件事情,因為許多人沒有地方可以述說自己的故事,沒有一個平台讓他們講述自己的思念,講述他們對於離開的人有多麼深切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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