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Loreilai 

年滿八十的伍迪艾倫 （Woody Allen） 近年的作品趨向刻劃真情，然他電影中一貫的幽默、嘲諷、小哲理、小批判趣味不減，只是重心轉移了。伍迪艾倫在一次訪談中談到：「我年輕時拍電影常為了搞笑而搞笑、嘲弄而嘲弄，觀眾笑一笑就過了，但我現在想拍嚴肅、重要的主題，幽默只是其中一部分，仍然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咖啡愛情》（Café Society）就是這樣一部看似輕如鴻毛，卻觸及重大人生選擇難題的電影，愛情還是地位？（在英文中 Café Society 意指上流社會） 如何衡量愛情的質量？愛情值幾斤幾兩？又或者愛情無價？應凌駕於一切功名利䘵的追求之上？《咖啡愛情》是一部關於選擇的電影，抑或是關於別無選擇的電影。

片中每一個主要角色都做了人生重大選擇，三零年代，正逢好萊塢的黃金年代，男主角巴比 （由 Jesse Eisenberg 飾演） 選擇離開家鄉紐約，前往洛杉磯投靠大經紀人舅舅菲爾 （由 Steve Carell 飾演），懷著好萊塢大夢的他遇上了舅舅的秘書薇尼 （由 Kristen Stewart 飾演）。薇尼開車帶巴比認識好萊塢，兩人穿梭於比佛利山莊一幢幢富麗堂皇的電影明星住家，巴比不敢相信自己嚮往的世界近在眼前，但更令他不敢置信的是，他的畢生摯愛竟也近在眼前。當薇尼說出她可憐那些住在大別墅裡的電影明星，可憐他們的自大、虛榮、空虛時，巴比立刻做了選擇，眼前這位好萊塢異端就是他的靈魂伴侶，儘管得知她已有男友，他仍決定奮力一搏。

薇尼不可否認這位新來的紐約小夥子對她有莫名的吸引力，他單純、貼心又有些古怪，兩人年紀相當、談話投機，比起在比佛利山莊夜夜笙歌的大人物派對中虛應陪笑，兩人更享受在街頭巷尾的墨西哥小酒館吃著平價美食、天南地北地徹夜談天。薇尼陷入兩難，她同時愛著兩個男人，一個是和她心靈契合的巴比，另一個則是極其寵愛她的巴比…的舅舅菲爾，當菲爾毅然決定為薇尼離開妻兒時，她必須做出選擇，巴比還是菲爾？愛情還是地位？

多年後，薇尼和巴比再次相見，薇尼已是菲爾的好萊塢妻子，嘴上總掛著名人軼事，而巴比是紐約夜店老闆，遊走於各界名人之間，兩人都變了，巴比說，但昔日情依舊難忘。薇尼說，你當時只是剛起步的小夥子，菲爾已經是好萊塢飛黃騰達的經紀人，我必須做出選擇。巴比能怪她嗎？這一幕的美在於清晨的中央公園，沒有來往行人、沒有社會眼光，巴比說，此時此刻，妳不必選擇。

選擇不容易，承擔代價更不容易，片中每一個角色都活在自己選擇的後果中，儘管那些選擇往往不是出於自由意志。巴比的父母選擇依循猶太教傳統，維持不甚滿意但絕對安心的婚姻；巴比的哥哥班 （由 Corey Stoll 飾演） 選擇名利雙收的夜店事業，混入幫派和黑市，殲滅競爭對手，最終落得死刑伺候，死前又選擇了放棄不信來生的猶太教，成為基督徒，這後果就無從得知了；菲爾選擇年輕動人的薇尼，放棄了妻兒和名譽；巴比選擇迎娶和薇尼同名的美女 （由 Blake Lively 飾演），放棄了和摯愛終成眷屬的機會，又或者薇尼選擇放棄巴比，巴比因而別無選擇。徐志摩的「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是否也能作為巴比的人生註腳？若是，他的無奈也許多於認命。

巴比和薇尼雖各奔東西，卻常在夢中相見，電影最後一幕兩人各在紐約和洛杉磯的跨年派對上，和各自的伴侶共舞，當倒數結束，〈天地長久〉（Auld Lang Syne）樂聲響起，兩人眼神迷茫，想起彼此的話，「夢終究是夢」（A dream is just a dream）。巴比若有所思，友人見異問起，伍迪艾倫發揮編劇天才，巴比說：「沒什麼，只是一年又過了。」是呀，一年又過了，浮生若夢，為歡幾何，真愛難遇更難得，老天愛開玩笑，真愛從天而降，最終竟成了舅媽。伍迪艾倫十年前在《雙面瑪琳達》（Melinda and Melinda）中曾討論人生究竟是悲劇還是喜劇，十年後，他在《咖啡愛情》中說：「人生是一齣戲謔劇作家寫的喜劇」（Life is a comedy written by a sadistic comedy writer），總是悲中帶喜，喜中存憂。

另一個戲謔的安排在本片的選角，本片嘲諷三零年代電影巨星的浮華人生，而飾演這些當年的年輕異議份子的演員，正是當今天天見報的電影巨星：《暮光之城》（Twilight）的Kristen Stewart、《社群網戰》（Social Network）的Jesse Eisenberg、《花邊教主》（Gossip Girl）的Blake Lively，這部片的最終嘲諷，可能就要交由幾位當紅演員的未來發展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