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阪急京都河原町駅步行 3 分鐘,穿過木屋町通的居酒屋與高瀨川畔的柳樹,會看見一棟與周遭鬧區氣質截然不同的建築,昭和初期的鋼筋混凝土校舍,圓拱窗、洗石子外牆,如今掛著 THE GATE HOTEL 京都高瀨川 by HULIC 的招牌。
這間 2020 年開業的風格飯店,前身其實是 1993 年廢校的京都市立立誠小學校,184 間客房中有 20 間就藏在這棟 1927 年竣工的舊校舍裡,而房型名單上甚至有一種客房,名字就叫「Cinema」。
這個命名並非設計師的浪漫,仔細觀察,飯店門口立著一塊京都市的駒札,上面寫著五個字:日本映画発祥の地。在成為小學校地之前,這裡曾是京都電燈株式會社的所在地;1897 年 1 月下旬一個下雪的夜晚,剛從法國歸來的京都實業家稻畑勝太郎,在這片中庭架起向老同學盧米埃兄弟買下的 Cinématographe,成功完成日本歷史上首次電影試映,電影這個媒介在日本亮起的第一道光,就發生在今日旅客辦理入住的這塊土地上。
擁有電影血脈的飯店:THE GATE HOTEL
THE GATE HOTEL 品牌 2012 年誕生於東京淺草,2018 年在有樂町開出旗艦店,這間 2020 年 7 月 21 日開幕的京都高瀨川是品牌第 3 間、也是首次進軍關西的據點。
這間飯店是京都市「元立誠小學校跡地活用事業」計畫的一環,目的為保存並再生既有校舍,活用這棟當時已有 93 年歷史的校舍建築,將其改建成 20 間客房,最後再加上新建構的 164 間,形成這個極具風格與歷史意義的飯店。
飯店最上層設有能眺望東山山景的大廳與餐廳酒吧,還有一間鋪滿 60 疊榻榻米的大廣間「Retreat Room」,整個複合設施名為「立誠 GARDEN HULIC 京都」;除了飯店,還有足以容納了地方自治會的活動空間、文化廳、圖書館與商店,昔日的操場則成為鋪著草皮的廣場,也是本篇文章的故事場域。
而在新築棟的 6 種房型之中,有一種名字特別引人注意:4 間名為「Cinema」的客房。這個命名指向的正是這塊土地被官方認證的另一個身分 — 面向高瀨川的舊校舍玄關前,立著一塊京都市設置的木造駒札,上面寫著「日本映画発祥の地」,駒札上的文字是這樣說的:
此地是明治 30 年(1897),實業家、後來也擔任大阪商工會議所會頭的稻畑勝太郎(1862 – 1949)在日本首次成功進行電影(Cinématographe)試映實驗的場所。而電影登陸日本,傳來的並非只是歐洲的文化與最新技術,它同時是記錄並傳遞人、物、事的映像媒體的開端,也是全新娛樂與藝術產業的起點;以此地為原點的日本電影,在 20 世紀成長為足以代表整個時代的國民娛樂。
要理解這塊駒札為何立在這裡,得把這塊土地的歷史一層一層往回翻;在成為飯店之前,它是一所廢棄的小學;在成為小學之前,它是京都電燈株式會社的所在地;而在更早的江戶時代,這裡曾是土佐藩邸,日本電影的第一道光,就是在其中「電燈會社」的那一層亮起來的。
這裡曾是一所小學
立誠小學 1869 年 11 月 1 日以「下京第六番組小學校」之名開校,最初的校址在河原町三条下ル的大黑町,使用一棟曾是荷蘭屋敷的私塾建築。校名此後幾經更迭,1874 年因位於三条通與河原町通之間而稱「三川學校」,1877 年由第二代京都府知事槇村正直命名為「立誠」,語出漢籍「立誠而居敬」,意指待人以誠、不欺於人。
1924 年新京極大火延燒校舍,加上河原町通拓寬工程大幅削減校地,立誠小學決定遷校,1928 年(昭和 3 年)在高瀨川畔建成鋼筋混凝土造 3 層樓新校舍,這棟羅馬式風格的建築講究左右對稱,帶有陽台、裝飾紋樣與拱形開口,除普通教室外還設有理科室等 9 間特別教室與雨天體操場,校內甚至建了京都市內第一座校地內游泳池,以一所小學校舍而言相當豪華。而它落腳的這塊地,30 年前正是京都電燈株式會社的所在。換句話說,學校是後來才搬進「日本電影發源地」的。
此後的 65 年,這棟校舍看著木屋町從市電時代走到戰後繁華,但都心空洞化與少子化最終追上了它;1992 年度因為沒有新生而停辦入學式,1993 年 3 月 24 日的畢業式送走最後 11 名六年級生,翌日舉行閉校式,124 年的校史落幕,立誠與周邊共 5 校統合為高倉東小學校。
閉校卻沒有讓這塊地沉寂。此後 20 多年,舊校舍以「元立誠小學校」之名成為地域自治活動與藝文事件的據點,春天的高瀨川櫻花祭、演劇、音樂會、展覽在教室與講堂輪番登場,與電影的緣分也在這段時期被重新接上。
2013 年 4 月,京都市與電影製作公司 SHIMA FILMS 合作,在南校舍 3 樓的教室裡開設了「立誠シネマ」,把教室改裝為數十席的放映廳,4 年多累計放映超過 400 部作品,並附設培育電影人才的「シネマカレッジ京都」。
2017 年 7 月,隨著京都市跡地活用事業選定新的民間事業者,立誠シネマ結束營業,團隊遷往出町柳的桝形商店街,開設結合電影院、書店與咖啡店的「出町座」,他們為新據點選定的開幕日是 2017 年 12 月 28 日,正是 122 年前盧米埃兄弟在巴黎 Grand Café 進行全世界首次電影售票公開放映的同一天。
而要說清楚駒札上那行「日本映画発祥の地」,就得再往下翻一層,回到學校搬來之前,這塊地屬於京都電燈株式會社的年代。

電燈會社、土佐藩邸,與一個染料商人的機器
京都電燈的誕生與這座城市在明治維新後的焦慮直接相關。天皇東幸、首都機能移往東京之後,京都亟需以殖產興業重振元氣,電力正是這套現代化工程的核心,依關西電力的社史記載,京都電燈設立於 1888 年,1889 年自東京電燈借來移動式發電機,在「都をどり」點亮了京都最早的白熱燈,並於本社敷地內設置發電機,展開正式營業。
到了 1895 年,這些電力讓日本第一條路面電車京都電氣鐵道跑上了街頭,同一年,第四回內國勸業博覽會在京都舉行,博覽會、Panorama 館與幻燈興行輪番登場,這座古都在 19 世紀的最後幾年,其實是全日本最熟悉「用電力製造奇觀」的城市。
1897 年 1 月,當一台需要穩定電源的法國機器抵達京都時,木屋町這片屬於電燈會社的中庭,可以說是全日本條件最好的舞台之一。

把機器帶來的人,是一個賣染料的京都商人
稻畑勝太郎 1862 年(文久 2 年)生於京都烏丸御池,父親是皇室御用菓子舖「龜屋正重」的菓子職人,他 2 歲那年生家毀於蛤御門之變,一家陷入貧困。1877 年(明治 10 年),京都府選派 8 名留學生赴法,由京都法語學校的法籍教師 Léon Dury 帶隊,15 歲的稻畑是其中之一。
1885 年學成歸國後,他婉拒了明治政府的技師職位,回京都投入染織產業,1890 年開設稻畑染料店(今日的稻畑產業),1895 年再創立毛斯綸紡織,他研發的蝦茶色染料被稱為「稻畑染」,用於當時女學生制服,是明治中期京都染織現代化的代表人物之一。
1896 年(明治 29 年),稻畑因公司業務再度赴法,他在法國與里昂時代的老同學 Auguste Lumière 重逢,此時的盧米埃兄弟早已聲名大噪,同年 12 月 28 日這對兄弟在巴黎 Grand Café 舉行全世界首次的電影售票公開放映,1896 年起更展開全球事業,訓練攝影技師派往世界各地拍攝與放映;稻畑在老同學的引介下看到了 Cinématographe 的放映,日經的報導提到,他將這台機器視為向日本傳達歐美事情的最佳工具,於是決定投入鉅資引進日本。
一個學染色的人與一對做感光乾板的兄弟,本來就同屬那個以化學掌握光與色的行業,這場重逢與其說是巧合,不如視為 19 世紀里昂工業教育體系結出的果實。稻畑與盧米埃簽訂契約,買下 2 台裝置、膠卷以及 Cinématographe 在日本的興行權,並帶著盧米埃公司的攝影師兼放映技師 Constant Girel,於 1897 年(明治 30 年)1 月返抵日本。機器、膠卷、興行權、技師,連同京都那片供電無虞的中庭,硬體至此全部到位,剩下的問題只有一個,就是讓它真的動起來。而這件事,比稻畑想像的要難。

日本第一場放映,與第一次被拍下的日本
1897 年 1 月,稻畑帶著 2 台 Cinématographe、膠卷與技師 Girel 在神戶港上岸。此時距離巴黎 Grand Café 那場世界首次售票放映,只過了 13 個月,然而整個過程卻不太順利。
稻畑一行人空有機器卻缺乏放映知識,只能反覆試錯。依口傳的說法,他們曾在四条的鴨川河原嘗試試映,因電氣系統的問題而失敗。問題的癥結在於電。Cinématographe 的走片靠手搖曲柄,但要把影像打上銀幕,光源需要穩定的電流,而明治 30 年的京都民用電力與這台法國機器的規格並不相合。於是稻畑找上了京都電燈。在京都電燈的長谷川技師與島津製作所的協力下,他們製作變壓器、調整電壓,把實驗場地設在電燈會社的中庭,也就是今日立誠小學校跡地的所在。全日本大概找不到比電力公司自家中庭更適合馴服這台機器的地方。
依稻畑自傳的記述,成功的時刻落在 1 月 20 日前後至 2 月上旬之間一個下雪的夜晚。另有記載指出,試映實驗在這片中庭持續了一週以上。約 2 公尺見方的銀幕架設在中庭裡,Girel 搖動曲柄,燈泡的光穿過膠卷,法國的影像落在京都的雪夜之中。園丁澆水被惡作劇的少年捉弄、火車駛進車站,每卷片長約 50 秒,這些在里昂與拉西奧塔拍下的日常風景,是絕大多數在場者生平第一次看見的「動態影像」。可惜的是,沒有留下任何一位觀看者當晚的證言,我們無從得知中庭裡的人們是驚呼、沉默還是大笑,但可以確定的是,電影作為「投影在銀幕上、供眾人共看的媒介」,在日本的歷史從這個雪夜開始。
這個雪夜還有一個經常被忽略的後續。盧米埃公司派遣技師到世界各地,任務從來就有兩面,放映之外,還有拍攝。Girel 在日本期間應盧米埃的要求,拍下了日本的風景、街頭日常與藝妓的舞蹈,稻畑本人也參與其中,等於在促成日本第一場放映的同時,也促成了日本最早的電影拍攝。Girel 拍攝的膠卷裡有阿伊努人的舞蹈、有駛進車站的火車,其中一卷拍的是稻畑一家人圍坐用餐的模樣,這個國家最早的電影影像,並非什麼歷史大事件,而是一戶京都商人家庭的一頓飯。
之後的京都
雖然成功了第一步,不過身為商人的稻畑勝太郎發現活動寫真興行的花費遠超預期,他很快便決定抽身,將興行權讓渡給友人橫田萬壽之助、橫田永之助兄弟。這樁讓渡並非隨手的決定,橫田萬壽之助與稻畑是 1877 年同船赴法的 8 名京都府留學生中的兩人,稻畑學染色、橫田學製麻,交情深厚,因此我們也許可以說,日本電影經營權的第一次轉手,是在一對從京都小學一路同行到里昂的老同學之間完成的。
真正接棒跑下去的是弟弟橫田永之助。1897 年 2 月底,這位 24 歲的青年帶著 Cinématographe 北上關東開拓興行,過程狼狽得近乎喜劇。原定的場地錦輝館被競爭對手愛迪生系的 Vitascope 搶先租走,他改在淺草搭帳篷小屋,卻因為臨時搭建的帳篷會場拿不到電燈會社的供電而再度作罷,最後落腳神田的川上座,以 8 錢均一的票價打開了局面。連在關東,決定電影命運的依然是電。1900 年,橫田以京都府出品委員的身分前往巴黎萬國博覽會考察,被法國電影產業的規模所震撼,簽下 Pathé 的膠卷採購契約,帶著放映機與影片歸國重啟興行,1903 年 6 月在京都創立橫田商會。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是日本影史教科書的章節。1908 年,橫田委託長期租用的放映場地、西陣千本座的座主牧野省三製作電影,牧野率千本座的演員拍出被稱為日本第一部時代劇電影的《本能寺合戰》,隔年再起用尾上松之助,捧出日本第一位電影明星。
1912 年,橫田商會與另外三社合併為日本活動寫真株式會社,也就是日活,橫田永之助後來當上社長,而被尊為「日本映画の父」的牧野此後培育出阪東妻三郎、片岡千惠藏等一代劍戟明星,攝影所自 1920 年代起向太秦一帶群聚,京都從此擁有「日本好萊塢」的名號,東映與松竹的京都攝影所至今仍在太秦運作。
現在的那片廣場…
傍晚的立誠 GARDEN,草皮廣場上有放學的孩子與拍照的旅客,高瀨川的水聲混著木屋町居酒屋陸續亮起的燈,辦好入住的房客搭電梯下樓,走過昔日的教室走廊,房間的窗正對著 129 年前架起銀幕的方向,這塊土地的每一層都還在原地,土佐藩邸留下了一座岬神社與一塊石碑,電燈會社留下了一個產業與一塊駒札,小學留下了整棟校舍與一個學區的名字,而那個雪夜留下的東西最多,它留下了日本電影。
電影史通常從盧米埃兄弟在巴黎地下室點亮的那道光講起;而在日本,這道光的起點有一個確切的地址,京都市中京區蛸藥師通河原町東入備前島町 310 番地之 2。今天你可以在那裡吃早餐、泡澡、睡上一晚。醒來拉開窗簾時值得記得,這扇窗外的中庭,是這個國家第一次看電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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