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班尼沙夫戴(Benny Safdie)執導的《重擊人生》(The Smashing Machine)是一部特別的「格鬥電影」,觀眾依舊可以從配樂、剪接以及攝影機的運動,感受到先前他與哥哥透過符號營造的緊張與焦慮,而這次與巨石強森(Dwayne Johnson)的合作中,甚至看到了更不一樣的細緻情感。
從過去班尼的作品觀察,很少會出現傳統意義上的英雄旅程,更多時候是一種被時間追趕、被選擇擠壓的狀態,角色永遠像被推著走、在再撐一下就好的自我說服中,逐步走向更大的失控,而我們從這段不安但衝擊力十足的旅程中,猶如坐上一台無法預知的雲霄飛車,在情感刺激中體驗出角色的內心世界。
導演的焦慮感手法:把觀眾推進失控邊緣
班尼沙夫戴電影當中的焦慮感並不是靠角色之間的台詞,而是靠著電影語言將觀眾拖進銀幕之中,刻意不給喘息的剪輯節奏,大量的特寫鏡頭營造出不安與緊湊,放大角色的汗珠、呼吸以及猶豫焦慮,都變成了一種噪音;聲音設計更是關鍵,環境音、碰撞聲、旁人的催促與評價,混成一個無法關掉的壓迫空間。於是觀眾不只是「看」角色做決定,而是跟著一起感受,每一次的選擇遭遇都像是在擂台上面對各種打擊,逐步的消耗掉角色最後的自尊與秩序。
把這套方法搬進格鬥題材,就會產生《重擊人生》最不一樣的氣質。它不急著把拳擊、綜合格鬥拍成勝負的勵志公式,而是先把視角放在人怎麼被競技吞噬,正當觀眾覺得節奏高漲的時候,班尼又會將氣氛轉折降落地面,與其說這是一部格鬥電影,但導演更像是希望透過他的剪輯技巧,帶領觀眾進入格鬥者的內心,將擂台具象化,你會亢奮,但同時也必須要配速保留,你會被擊倒,但你要避免自己被擊潰,每一次的鏡頭語言都是營造一種崩潰邊緣,但同時也是一種重生的堆疊與積累。
《重擊人生》的光環似乎在擂台之上,不過電影更在意的是擂台之外的世界,藥物成癮、功成名就、折損的身體,以及那種無論輸贏都會留下的空洞感,當這種焦慮影像美學遇上全球最具「可控形象」的巨石強森,這部電影的挑戰才真正浮現,他該如何將光環放下、將自己極具識別度的外型褪去,以凡人的姿態呈現出會痛、會慌,同時也會輸的人。

讓全球最辨識的臉消失
「要讓這個地表上辨識度最高的面容消失,同時以如此巧妙的方式改變他的面容,但同時仍然給予觀眾留下深刻印象,這種力量令人驚嘆。」班尼在接受華盛頓郵報時談到這次將巨石強森打造成前 UFC 冠軍馬克克爾。
《重擊人生》的特殊化妝找來了傳奇特化藝術家辻一弘擔任,曾經以《最黑暗的時刻》(Darkest Hour)榮獲奧斯卡最佳化妝,對於班尼來說,他也是這部片的唯一人選,「他總是賦予角色一種震撼的真實感,」班尼說,「他能夠將那些辨識度極高的人物形象徹底改變,而且他的改變方式非常細膩獨特。」
出生於京都的辻一弘,大部分的時間都是獨自從事特殊化妝藝術創作,1990 年代以《星際戰警》(Men in Black)開啟他的好萊塢生涯,「特殊化妝以及藝術創作是我的熱情所在,而且我非常喜歡人類的臉,所以任何的傳記作品或是人物化妝我都會想要嘗試,因為這是我從事這份工作的初衷。」辻一弘說到。
為了讓巨石強森「像他、又不像他」,辻一弘先替馬克克爾與巨石強森做 3D 臉部掃描,建立數位面模,接著他做出兩套雕塑,一套完全複製克爾,一套把克爾的輪廓與強森五官微幅融合,最後選擇了更克制的版本,既抓到克爾的神韻,也不遮蔽強森的表情。
為了能夠讓強森的臉貼近克爾,每天開拍前他必須坐上化妝椅 3 到 4 小時,貼上多達 23 片義肢與假髮,柔道耳、鼻樑與眉骨被重新塑形,眼部還留出可隨眨眼運動的空間,加上由於大量搏擊、流汗與抓扯,汗水成了義肢天敵,辻一弘私下調配出了更耐汗的黏著劑,並為傷口腫脹、注射止痛針等情節準備一次性傷妝與機關,最終達到了最完美的戲劇效果。

真正的力量不是能擊出多少的攻擊,反而是能夠承受多少的打擊
從外型到個貼近個人生涯,為什麼巨石強森是飾演馬克克爾的最完美人選?過去無論是摔角場上或是銀幕當中,巨石強森給人的形象總是打不倒的英雄,真實人設也如此完美,然而我們卻無從深入他的內心或者是黑暗;因此在《重擊人生》中,觀眾理解的並不是一個運動員從輸到贏的過程,反而是從贏到輸中對於勝負的理解與頓悟。
對觀眾而言,他的身體與形象早已是一種符號,可靠、可控、永遠能扛住局面,這次《重擊人生》甚至又增加了更多的肌肉量,以加深這樣的印記;但班尼沙夫戴的電影世界完全相反,它不相信永遠可控的人生,也不拍永遠享受勝利的英雄,巨石強森這次詮釋的角色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練得更加強壯,而是以劇情的推移讓角色更像真實的人,一個會疲憊、會疼痛、會出錯,甚至會因為害怕失控而抓得更緊的一般人。
回顧過去經典格鬥電影的節奏,總是在挫敗與訓練蒙太奇中建構角色弧線,但若對應人生,其實就是將最痛苦的過程濃縮精簡,最後兌現成一場漂亮的逆轉;但《重擊人生》更在意的是另一種面貌,不是健美的展示,而是競技之下的折舊,真正的力量不是能擊出多少的攻擊,反而是能夠承受多少的打擊,角色並不是被塑造成神話,而是被放進一個會磨耗人的系統裡。
從外在層面看,格鬥電影最常見的套路是訓練蒙太奇:汗水、節奏、肌肉線條,最後把一切兌現成一場漂亮的逆轉。但《重擊人生》更在意的是另一種身體:不是健美的展示,而是競技的折舊。真正的重量不只在舉起多少公斤,而在於「被打」的代價,步態的遲疑、呼吸的粗重、關節的鈍痛、反應慢半拍的瞬間,這些都會讓觀眾感覺到:角色並不是被塑造成神話,而是被放進一個會磨耗人的系統裡。

這一次,先學會怎麼輸
對於班尼沙夫戴而言,他想要表達的故事從來都不是「人如何站上頒獎台」,更像是「人要怎麼活下來」,在《重擊人生》當中,勝利不再是確保通往救贖的出口,相反的,在贏了一輩子之後,該學習的是如何面對「失敗」。
這部片最有價值的地方,在於他拒絕用勵志公式替角色收尾,同時也不急於將痛苦合理化,把挫敗美化,而是讓那些不體面的瞬間留在鏡頭當中,沈默、逃避、依賴、過度用力,以及明明獲勝卻迎來空洞的失落,都讓觀眾深刻的體驗在格鬥不僅是競技,更像是一種把人逼到邊緣的遊戲,而這也是一種看不到終點的賽制。
「我想拍一部電影…因為通常在這種類型的格鬥電影裡,刺激感都來自於最後的勝利,而我想看看自己是否能做出一些不一樣的東西,讓刺激感有時也能來自於失敗。」班尼說到。
最後班尼把《重擊人生》拍成一面鏡子,在勝負之外,同時反映出了每個人都有機會碰到的失控、挫敗,以及最終如何重拾自我,它把「輸」從過場變成敘事主題,讓你明白有些輸不是為了下一次反彈,而是人生本來就必須學會承受的狀態,去承受沒有漂亮的結局、承受不是每一次努力都會換來掌聲、承受你可能永遠無法把自己修成理想的樣子
《重擊人生》真正的問題不是你該如何去獲勝,而是當你沒贏的時候,你還剩下什麼?當勝利不再是故事的終點,電影留下的就不是激勵,而是一種更誠實的慰問,在你最不像強者的那一刻,你仍然得想辦法活下去;而活下去,有時候就是把散掉的自己,一片一片撿回來,而強者,有時候就是在每一個破碎的時刻,勇敢地再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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