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是枝裕和到永尾柚乃:日本電影為何能讓 8 歲孩子說「我要當導演」?

2026/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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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 JT Sun

2026 年 5 月 15 日,在舉世聞名的坎城影展上面,9 歲的永尾柚乃穿著和服走上「JAPANESE NIGHT in Cannes 2026」的舞台,用英文跟全世界介紹自己的電影《リタ》,令人震驚的是,她不只是主角,導演、編劇、剪輯也全都是她,而拍這部片的時候,她才 8 歲。把時間倒回去不到一年,2025 年的盛夏,是枝裕和坐在東京都廳一間普通的會議室裡,跟一群小學生你一句、我一句地討論:他們筆下那個叫「DJ 變態」的怪物角色,到底該怎麼演才好玩。

一邊是坎城的鎂光燈,一邊是小學生在桌上塗鴉,乍看是兩個世界,但再多看一眼,就會發現它們其實是同一條路上的不同段落。日本這幾年很安靜地在做一件事,那就是把小朋友說「我長大想當電影導演」這種話認真地聽進去,所以我們想透過這篇文章問一件事:為什麼這個國家的 8 歲孩子,可以這麼理所當然地說出這句話?

永尾柚乃在《重啟人生》中以超齡演技驚豔觀眾。

永尾柚乃的坎城時刻

由演員兼製作人 MEGUMI 創辦的「JAPANESE NIGHT in Cannes 2026」,於 5 月 15 日在坎城 Hotel Martinez 舉行。這場向世界推介日本電影的國際交流晚會,現場聚集了來自各國的電影人、媒體與業界人士超過 1000 人。其中一位年紀僅僅 8 歲的童星永尾柚乃,首次以「導演」身份對外亮相,製作人齊藤工向全場介紹她是日本目前最具創造力的人才。

8 歲聽起來非常不可思議,不過身穿和服登場的永尾,以英文向觀眾發表她對於這部電影背後故事的想法時,可以知道她有想要透過「電影」這個媒介述說屬於她的觀察與故事,「現在這個世界上有 83 億人,但若把整個宇宙也算進來,會有多少人、多少生命呢?我一直希望宇宙裡所有的生命都能彼此和睦、互相幫忙。這就是《LITA》這部作品。我把這份心願放進去,做出了這部電影。希望宇宙中所有的人,都能來看這部作品。」

《LITA》預計 2027 年在日本院線上映,類型為 SF 奇幻。故事舞台是遙遠的行星テルース,由於地球的環境破壞已危及該星球存亡,他們決議派出調查員ニザキ(國崎和也飾)前往地球,評估是否應將之毀滅。被選為觀察對象的,是住在東京、就讀小學二年級的女孩真島リタ,由永尾本人飾演。她手腕上的「命運手環」會持續記錄她日常的善意舉動,但模擬結果卻揭露一個殘酷的矛盾:一個人的善意,可能會奪走另一個人的未來。

《LITA》由永尾柚乃擔任導演、編劇、剪輯與女主角,《一屍到底》的曾根剛擔任攝影執導,卡司包括了矢田亞希子、木村祐一、川崎麻世。

永尾柚乃可能 8 歲就當了導演,不過在此之前她也已經創作了 20 本劇本故事。

成為 8 歲導演的契機

出生於 2016 年東京的永尾柚乃,在她一歲半的時候,母親希望她能在小時候留下一些回憶,讓她以連續劇《鐵證懸案~真實之門2》(コールドケース~真実の扉~2)踏入演藝圈,不過真正讓她大放異彩的 2023 年日劇《重啟人生》(ブラッシュアップライフ),她在其中飾演主角的幼兒園時期,外表是個小女孩,內裡卻是 33 歲的成人靈魂,那份自然又早熟的演技讓「人生第幾周目?」一度成為日本觀眾對她的暱稱,2025 年更獲迪士尼真人版《リロ&スティッチ》與動畫《アメリと雨の物語》選為日語配音主角,可以說是深受業界喜愛的小童星。

但演員只是她故事的一半。永尾從 3 歲開始寫劇本,到 2026 年 5 月累計已超過 20 個故事,興趣欄上長期填的是「寫劇本」;早在 2023 年底的訪談中,她就公開談過想當導演這件事,原因是她認為自己寫劇本既有趣又帥氣,動筆了就是邁向導演的第一步。2024 年夏天,她再一次在媒體面前說出「我想當電影導演」這個願望。

隔年 2 月,認同她想法的志同道合者集結,《LITA》計畫正式啟動。原案本是大人取向的故事,永尾自己把它改寫成「希望孩子也能看懂」的奇幻路線。當時與她在連續劇《誘拐の日》中合作的齊藤工,讀完劇本後深受震撼,從剪輯階段加入擔任製作人,回顧這短短不到 10 年的演藝生涯,永尾柚乃看似跳躍,其實她一直在自己手上慢慢走。

JAPANESE NIGHT in Cannes 2026

7 天、東寶攝影棚、是枝裕和和一群小學生

2025 年夏天,一場名為「映画と夏の7日間」的兒童電影製作工作坊登場。這是東京都與公益財團法人東京都歷史文化財團(Arts Council Tokyo)共同推動的兒童藝術文化計畫「Next Creation Program」當年度新設的項目,由是枝裕和擔任監修,他的製作公司「分福」是特別協力單位,協力夥伴另有 Panasonic Entertainment & Communications,以及早稻田大學的土田是枝研究室。整個計畫的招生對象是住在東京、就讀小學 4 到 6 年級的學童,名額只有 26 名,最後卻收到超過 200 封報名信,最後只好以抽籤決定錄取名單。

7 天的課程被切成 7 個週末,每一場都是一個關卡。第一天從電影的起源講起,認識默片時代;第二天是大家一起的觀影會;第三天直接走進東寶攝影棚實地參訪;第四天聽攝影師、音響效果師等專業電影人講座,並開始構思故事;第五天現場拍攝、第六天剪輯、第七天舉行內部鑑賞會。

是枝裕和在這個計畫的官方訪談中說,他希望孩子們先單純覺得「電影很有趣、很好玩」,等他們之後再去電影院時,會自然地開始想「這個畫面到底是怎麼拍出來的?」這就是這個課程想做的第一件事,把孩子從觀眾,慢慢推向「想拍片的人」。

9 月 21 日,孩子們的作品在東京都寫真美術館 1 樓大廳公開放映。是枝在放映會上對現場的小學生說,能在這麼漂亮的會場上映自己的作品,連專業電影人都不一定有這樣的機會。

一年過去,這個深根基層電影文化的活動並沒有就此結束,2026 年全新一屆更名為「映画とわたしの5日間」(電影與我的 5 天),將原本的 7 天集中 6 月兩個連續週末的課程,名額也從 26 名擴增到 35 名;東寶攝影棚與是枝裕和導演長期合作的民間組織「兒童映画教室」今年加入了協力單位陣容,完成的作品將在 6 月 21 日於東京都寫真美術館大廳公開放映。

是枝裕和導演與「映画と夏の7日間」小朋友們一起創作。

在寫真美術館放映的,不只是短片

對日本電影產業而言,這個工作坊真正在做的事,不是教孩子拍片的技術,而是把他們的作品當作真正的電影作品對待,讓小學生能夠坐進東寶攝影棚、由攝影監督上野千藏這樣的職業電影人擔任特別講師、最後在東京都寫真美術館放映,將每一個步驟提升至業界標準。是枝在計畫官方訪談中也提過,小學生平常很少機會接觸到父母與老師以外的職業大人,這個工作坊對他們而言更像另一種社會科見學,讓孩子親眼看見「拍電影」這份工作的真實樣貌。

是枝裕和導演曾在訪談中提到,2008 年金澤的「兒童映画教室」中的一位女學員,多年後進入影像產業工作,偶然重逢時告訴他:「那次工作坊讓我想成為拍片的人。」這句話像是日本電影產業 20 年來持續經營兒童電影教育的某種總體成果。

那麼永尾柚乃呢?她本人並沒有參加「電影與我的 5 日間」這個工作坊,但她出生並成長在這樣一個社會,一個願意包容個位數年紀的靈魂撰寫劇本、執導影像作品的環境,這些活動與案例不僅是企圖培養下一個喜愛電影的小朋友,更是讓整個群體社會對電影這個媒介身為一個文化的尊重與認可。

從金澤的小教室到坎城的舞台

是枝裕和的工作坊本身是一個具有聲量的個案,但其實它是日本電影產業 20 多年來一步步搭起來的一張網裡的其中一個節點。這張網大致可以分成四層:民間 NPO、公部門、影展,以及國家保存機構。

民間 NPO 層:金澤的小教室

故事的最底層要從金澤說起。2004 年,一個名為「兒童映画教室」(兒童電影教室)的計畫在金澤起步,創辦人土肥悦子定下兩條看起來簡單、實則徹底的核心原則:第一,大人不出手、不出口,徹底相信並尊重孩子的自主性;第二,讓孩子遇見一流的電影人,因為與認真的大人相遇會讓孩子產生自我肯定感。她在後來的訪談中坦言,計畫剛起步時電影業界反應冷淡,常常聽到「教小孩拍片有什麼用?」,但 20 年下來,是枝裕和、諏訪敦彥等一線導演陸續加入擔任講師,「兒童映画教室」如今已登記為一般社團法人,活動觸及全國各地,成為日本兒童電影教育的代名詞。

「兒童映画教室」已經在日本成立超過 20 年。

公部門層:文化廳的常態化布局

有了民間企業的推動,再來就是公部門的加速。日本文化廳後續推動「學校文化藝術鑑賞、體驗推進事業」(學校における文化芸術鑑賞、体験推進事業),把電影、戲劇、舞蹈等領域的專業人員派到小學與中學,舉辦講座、實技指導與工作坊。其中專門針對媒體藝術與電影領域的「創作者派遣」(クリエイター派遣)子項目,讓現役導演、編劇、剪輯師走進教室。這項計畫被明定為教育課程上的授業,意思是,在日本,孩子接觸電影產業專業人員這件事,已被納入正式教育體系的設計裡。

影展層:把孩子的作品送上世界首映

再往上一層是影展。自 2017 年起,東京國際影展(TIFF)與「兒童映画教室」合作,推出面向中學生的「TIFF 青少年映画教室」,18 名中學生在 8 天密集工作坊中完成 3 部短片,並於 11 月 1 日第 38 屆東京國際影展期間世界首映。同期舉行的「TIFF 青少年電影俱樂部」由演員池松壯亮擔任社團成員,與中學生一起觀片、對話。把孩子的作品放進國際 A 級影展的正規節目單。

國家保存機構層:把下一代觀眾養大

最後一層是 2018 年成立的國立電影資料館(National Film Archive of Japan,NFAJ)。它每年暑假固定舉辦兒童映画館,面向中學生以下的孩子,用大銀幕放映無聲電影並搭配現場活弁與音樂演奏,館方同時還為小學與中學生設計了有獎徵答式的導覽工具,讓孩子在參觀館藏時自然學會看電影。NFAJ 也接受中小學的團體鑑賞預約,高中生以下免費,連帶引率教師也免費入場;這層的功能偏向觀眾端,做的是更基礎的事,培養新一代的觀眾,讓他們能夠有觀影的觀念與習慣,進而支撐整個產業最重要的通路端。

四層加起來是一張覆蓋從金澤到東京、從民間 NPO 到國家機構、從拍片到觀片的完整生態系。永尾柚乃並沒有出現在這張網的任何一個官方節點上,但她生長的環境,就是這張網累積 20 年所創造出來的某種常識,從金澤的小教室到坎城的舞台看似遙遠,實際上只是同一張網的兩端。

為什麼在日本一個 8 歲孩子,可以理所當然地說出「我想當導演」?答案藏在那些短期內不會變現的事情裡,藏在 20 年來持續舉辦的兒童工作坊、坎城名導願意為小學生空出一整個夏天的行事曆裡。

日本電影這幾年在國際舞台上持續以許多優秀的作品獲得關注,是枝裕和、濱口龍介、深田晃司…河瀬直美也都穩定繳出出色的作者與商業電影,但真正讓產業可以成長下去的關鍵,蘊藏在那些充滿好奇心的電影夏令營中,當一個社會願意把孩子說的「我想當導演」那句話當作一回事、看電影不再變成一種被歷史埋葬的休閒活動,電影這兩字將會在這片肥沃的土壤中持續成長。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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