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火者與漂流者:Nolan 如何用《奧德賽》補完《奧本海默》未竟的懺悔

2026/07/22
|
文字 |
Chris JT Sun

1945 年 7 月 16 日凌晨,J. Robert Oppenheimer 站在掩體後方望著那朵蕈狀雲升起,多年後他回憶,當下腦中浮現的是《薄伽梵歌》裡的句子,「我現在成了死神,世界的毀滅者。」那一刻他站上了人類歷史的頂點,也在同一秒鐘墜入了往後餘生的深淵。

上週上映的《奧德賽》(The Odyssey)同樣在銀幕最後留下了一個被火光灼傷的男人 — 奧德修斯;他打贏了戰爭,熬過了 10 年的漂流,跨過了大海、獨眼巨人與亡者的國度,終於回到 Ithaca 的家門前,然而他在心中的並非凱旋而歸,他的心智仍被囚禁在特洛伊陷落的那個夜晚,囚禁在他親手構思的木馬屠城記憶裡。

相隔 3000 年的兩個男人,在各自的戰役中成為英雄與最關鍵的推手,用智慧終結了戰爭,卻同樣被自己的勝利判了無期徒刑。他們的敵人早已倒下,最後的戰場只剩自己。

Oppenheimer 生前身後,世人給他的神話原型始終是普羅米修斯,他的傳記便以《美國普羅米修斯》為名,一位盜火贈予人類、從不後悔、驕傲承受天譴的受難者,那個神話解釋了世界如何懲罰他;聽證會、羞辱、放逐,卻始終解釋不了他如何懲罰自己。

Nolan 無疑察覺了這個縫隙,於是在下一部電影裡他給出了另一個答案,讓 Oppenheimer 的靈魂住進奧德修斯的身體,讓那場沒有出口的懊悔,在荷馬的大海上繼續漂流。

用頭腦殺人的人

特洛伊戰爭打了 10 年,希臘聯軍最強的戰士 Achilles 死了,城牆依然矗立。最終讓城牆失守的並非任何一柄劍,是一個念頭。木馬是奧德修斯構思的計謀,希臘人假裝撤退,把它留在城下作為獻給神的祭品,而特洛伊人親手將自己的毀滅拖進了城門,它的殘忍之處在於它讓受害者成為自己死亡的共犯。

3000 年後的新墨西哥州,另一個念頭也被具象化。原子彈在成為武器之前,先是黑板上的方程式,是理論物理走到極致後結出的果實。Oppenheimer 不是在前線扣扳機的人,甚至不是鎖螺絲的工程師,他是 Los Alamos 的科學總監,他的工作是把全世界最聰明的頭腦聚在沙漠裡,讓一個抽象的可能性長出實體。木馬與原子彈,一個藏著士兵,一個藏著連鎖反應,本質上是同一種東西。它們都是先在某個人的腦中完成,才降臨到世界上的災難。

這個特殊性決定了罪的本質,揮劍的士兵可以說自己在執行命令,投彈的機組員可以說自己只是按下按鈕,戰爭機器的每一個環節都留有將責任向上推的縫隙,但構思者沒有這個縫隙。荷馬在史詩中反覆用足智多謀者(polymetis)稱呼奧德修斯,這是他的榮耀,也是他的罪名,因為屠城的每一具屍體都能沿著因果鏈回溯到他的那個念頭。

Oppenheimer 的處境如出一轍,物理學家已經知曉了罪,這個罪不在投彈的決策,不在杜魯門的命令,罪長在「知曉」這個動作本身,對一個以思考為存在方式的人而言,這是最無處可逃的判決。他們無法像士兵那樣把罪行從自我中切割出去,因為那個念頭就是他們。

用劍犯下的罪,可以用劍償還,戰士的救贖傳統上發生在戰場;但用頭腦犯下的罪,行刑的場地只能是頭腦本身,這正是《奧本海默》後半部與整部《奧德賽》真正探討的議題,聽證會與大海只是布景,真正的刑場在兩個男人的腦袋裡面。

要看清 Nolan 如何搭建這座刑場,得先回到世人替 Oppenheimer 選定的第一個神話,那位被鎖在高加索山上的盜火者,以及那個神話始終無法解釋的事。

盜火者:世界如何懲罰奧本海默?

普羅米修斯的神話結構乾淨得近乎公式,一位泰坦僭越了神的權限,從奧林帕斯偷走火種贈予人類,讓凡人第一次擁有了原本只屬於神的力量,宙斯震怒,將他鎖在高加索山的岩壁上,派一隻鷹日復一日啄食他的肝臟,肝臟在夜裡重新長出,刑罰便永無止境。

僭越、贈予、天譴,3 個步驟,幾乎完美套在 Oppenheimer 的人生上;他從自然的深處偷出了核分裂的火,交到人類手中,然後等著他的是國家機器的震怒。2005 年出版的傳記《美國普羅米修斯》拿下普立茲獎,在世人的敘事裡,Oppenheimer 的角色一直都是 20 世紀的盜火者。

1954 年 4 月,原子能委員會針對 Oppenheimer 的安全許可召開聽證會,長達 4 週的質詢裡,這位曾經的國家英雄被迫在一個小房間裡,逐一交代自己的舊識、舊情與 20 年前的政治傾向;聽證會的結論是 Oppenheimer 從此被逐出他親手參與建立的核武決策圈。這就是現代的天譴,宙斯換上了西裝,鷹換成了律師與檔案,而啄食的節奏一樣精準,每一天的質詢都撕開一次傷口,讓他在眾人面前重新流血。

Oppenheimer 對於自己的罪早在聽證會的前 10 年就已經深植在他的內心。

1945 年 10 月,他走進白宮橢圓形辦公室會見杜魯門,開口說「總統先生,我覺得我的雙手沾滿了血。」結果杜魯門勃然大怒,事後告訴幕僚再也不要讓那個愛哭的科學家踏進來;在總統眼中,下令投彈的人是他,Oppenheimer 憑什麼搶走這份罪?這個場景暴露了一件事,早在世界開始懲罰他之前,Oppenheimer 已經先審判了自己。

有趣的是,普羅米修斯從未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對比那句「我覺得我的雙手充滿了血」,Nolan 顯然對此做出了希臘神祇與人類的內心對比,而回顧歷史,Nolan 顯然看到了這個論述主題,於是他去了另一片海域,找到了另一個男人,然而,那個男人在荷馬的原著裡面,其實不懂什麼叫做懺悔。

荷馬沒有寫的罪

如果你看過《奧德賽》,那你可能會有點意外的是,因為荷馬筆下的奧德修斯,其實從來沒有為特洛伊懺悔過。

史詩的道德宇宙裡根本沒有「戰爭罪」這個類別。攻陷城池、屠戮男丁、瓜分女人與財貨,這些在荷馬的世界裡是英雄的功業,是值得吟遊詩人傳唱的榮耀。荷馬的英雄們會在被屠殺的敵人殘缺屍體上得意誇耀,這是史詩的常態。整部史詩裡,他為死去的同袍哭泣,為回不了家哭泣,為自己的苦難哭泣,唯獨沒有一滴眼淚是為特洛伊人流的。

《奧德賽》上映後,古典學界的反應相當一致,這不是荷馬的奧德修斯。《紐約書評》的古典學者 Daniel Mendelsohn 寫道,這個被折磨、被罪咎啃噬的奧德修斯,被剝除了幽默與機智、魅力與狡黠,聽起來完全不像荷馬的英雄,反而像 Nolan 電影主角的手足,是《記憶拼圖》裡痛苦的失憶者、布魯斯韋恩與 Oppenheimer 的兄弟,全是被過去折磨的男人。

另一位古典學者則點出,Nolan 的奧德修斯被一種罪咎壓垮,他覺得自己摧毀的不只是一個文明,而是文明本身,這些評語表面上是在挑改編的毛病,實際上卻替這篇文章的論點提供了最有力的證詞,如果罪咎不在原典裡,那它就是被帶進來的,問題只剩下,從哪裡帶來的?

Nolan 自己給了線索。上映前夕他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說,重讀各種《奧德賽》譯本的過程中,他意識到這是一切的原型文本,「它存在於我過去做過的所有作品裡」。這句話通常被當成導演的謙辭或宣傳語,但把它倒過來讀,意思就完全不同了。如果《奧德賽》存在於他過去的所有作品裡,那麼當他終於動手拍《奧德賽》時,他過去的所有作品也必然存在於其中,而其中距離最近、還沒有冷卻的,就是《奧本海默》。

電影裡甚至留有直接的物證。奧德修斯揚言要違抗諸神,但這份傲慢掩蓋不了一個事實,他早已替諸神做完了骯髒活,成為一個世界的毀滅者,而那道血污是道德上的印記,再多的海水浪花也洗不掉。

漂流者:奧德修斯如何懲罰自己

與其將《奧德賽》定調為傳統的動作歷史史詩類型,在許多片段設定與人物角色的遭遇上,更像是一則哀悼式的恐怖故事;奧德修斯在返鄉航程中遭遇的劫難,是一連串映照他罪咎、羞恥與傲慢的夢魘,死者的幻影尾隨著生者橫越世界,透過神與其神蹟映照在奧德修斯與他的船員上;要看清 Nolan 如何把「懲罰自己」拍成具體的電影語言,可以回到 3 個場景。

第 1 個場景是全片的底片,直到最後才顯影。電影結尾,奧德修斯終於回望特洛伊屠城的那一晚,Nolan 讓觀眾看清了他的表情,惶恐、不安、悔恨,全都不是一個凱旋英雄該有的神情。這個安排揭曉了整部電影的敘事機關,原來觀眾跟著他漂流的這 10 年,他的內心一直隱藏著這場夢魘。荷馬把屠城放在《奧德賽》的前史,一筆帶過,Nolan 卻把它做成了全片的引力核心,前面的每一場風暴、每一個怪物,都是這個夜晚以不同形狀的重新降臨。漂流在這個結構裡有了新的定義,它並非回家的旅程,而是一場面對傷痕的過程。

第 2 個場景解釋了這場發作最殘忍的形狀。夢魘的核心是一名特洛伊少女,她在奧德修斯面前被斬首。而 Nolan 讓奧德修斯把這名少女的臉投射到了 Athena 身上,也就是那個指引他回家的信物。在原典裡,Athena 是奧德修斯最堅實的靠山,是智慧與眷顧的化身,在電影裡,眷顧與罪證合而為一了,奧德修斯每一次抬頭尋找回家的指引,迎接他的都是那名死去少女的臉,這意味著他的救贖與他的罪行共用同一張面孔,回家的路必須穿過受害者的凝視才能成立,沒有比這更精準的自我懲罰了,他無法在不直視自己罪行的情況下前進一步,而這座刑具是他自己的心智打造的,沒有任何神明插手。

第 3 個場景則把這套懲罰機制說破了。當船隊駛入海妖的水域,奧德修斯照著神話的劇本,讓船員封住雙耳,把自己綁在桅杆上。荷馬的版本裡,這是機智的展現,他想聽見歌聲又不想付出代價,於是設計了一個兩全的方案;Nolan 保留了場面,卻翻轉了歌聲的內容。

在經過這片海域時,旁白是這樣說的,「你最渴望的,是你最無法擁有的;而你最無法擁有的,是你曾經擁有,但已經失去的。」(Told you what you must want, is what you most can’t have. And what you most can’t have, is what you already had. And lost.)

海妖的歌在這個版本裡不再是誘惑,它是判決。而且是一份不留任何上訴空間的判決,它沒有停在「你曾經擁有」的曖昧裡,它多走了一步,補上了「已經失去」。前半句還像是命運的陳述,最後兩個字才是真正的行刑,因為「失去」是有主詞的,特洛伊的那個夜晚,是他親手把那個還沒沾血的自己弄丟的。

而最關鍵的細節藏在姿勢裡,他是自願被綁上桅杆的,他下令捆住自己,下令無論他如何哀求都不准鬆綁,然後睜著眼睛聽完整份判決書。受刑人親手布置刑場,親自宣讀判詞,這就是「奧德修斯如何懲罰自己」最直白的一幕。

兩部電影,一個背影

從奧德修斯與 Oppenheimer 的故事觀察,盜火者與漂流者始終是同一個背影的兩張素描。

他們的武器同樣是智性的產物,木馬與原子彈都先在一個人的腦中成形,才降臨到世界上。他們同樣只負責那個致命的念頭,真正動手的另有其人,於是罪咎沒有地方可以上繳。他們同樣在自己的戰役裡抵達了頂點,一個讓 10 年不破的城池一夜傾覆,一個讓理論物理長出了太陽的火。而他們也同樣在登頂的那一秒就開始墜落,勝利與懊悔在他們身上是同一個瞬間的正反兩面。世界給了他們同一種懲罰,普羅米修斯式的天譴,鷹啄食著肝臟,聽證會撕開著舊傷。他們也給了自己同一種懲罰,奧德修斯式的漂流,海沒有岸,記憶裡的城永遠在燒。

這兩部片出自同一位導演,也出自同一雙眼睛。Hoyte van Hoytema 是 Nolan 過去 12 年的固定攝影搭檔,那雙在新墨西哥州捕捉了 Trinity 火球的眼睛,後來轉向了愛琴海的浪。兩部片同樣以大畫幅 IMAX 底片拍攝,把最私密的內心風暴放進了最巨大的影像規格裡,也許唯有這樣的尺度,才裝得下這樣的懊悔。

更關鍵的是兩部片共用的敘事結構,它們都把真正的核心藏到了最後一刻。《奧本海默》用彩色與黑白的雙線把時間打碎,最後才交出那場湖畔的對話與一雙眼睛裡燃燒的世界。《奧德賽》讓觀眾跟著漂流了一整部片,最後才揭開特洛伊的那個夜晚。兩部電影都把傷口留到了結尾。而它們也都拒絕把高潮放在勝利上,Trinity 試爆落在《奧本海默》的中段,之後漫長的篇幅全數交給了聽證會,特洛伊的陷落甚至發生在《奧德賽》的現在式開始之前,銀幕上的 3 個小時全都是後來的事。

Nolan 拍的從來是戰役結束以後,那才是他真正感興趣的戰場。

《奧本海默》與《奧德賽》始終是一組雙聯畫。左邊那幅停在一雙眼睛裡燃燒的世界,右邊那幅,就是那個燃燒的世界被交付了一片大海與 3 個小時,讓它慢慢燒完。Oppenheimer 在銀幕上沒能說完的那句懺悔,Nolan 借了奧德修斯的 10 年漂流替他說完了。盜火者教會我們世界如何審判一個天才,漂流者教會我們一個天才如何審判自己,而 Nolan 用兩部電影告訴我們,這兩件事,本來就是同一個人的故事。

參考資料:

目錄

探索更多來自 Hypesphere 的內容

立即訂閱即可持續閱讀,還能取得所有封存文章。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