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澤清談論入選「坎城首映」單元的首部時代電影《黑牢城》

今年的坎城影展在官方正式展映作品中選入了五部日本電影，包括三部主競賽片：《再生家族》（箱の中の羊，Sheep in the Box）、《All of a Sudden》（急に具合が悪くなる）、《Nagi Notes》（ナギダイアリー），以及一部「一種注目」：《All the Lovers in the Night》（すべて真夜中の恋人たち）都已經陸續首映完畢，緊接著要登場的則是導演黑澤清入選「坎城首映」的首部時代電影《黑牢城》（黒牢城，The Samurai and the Prisoner）。

現年 70 歲的黑澤清絕對是當代影壇相當具有代表性的日本導演之一，擅長以各種不同類型的電影描寫人性黑暗面，從前期的《X物語》（Cure）、《回路》（回路），到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評審團獎《東京奏鳴曲》（Tokyo Sonata）、一種注目單元最佳導演《岸邊之旅》（岸辺の旅，Journey to the Shore）、威尼斯影展最佳導演《間諜之妻》（スパイの妻，Wife of a Spy），以及近期的《仇雲殺機》（Cloud）等，都在在顯現出其超越國界與文化的影響力。

對於已經在國際間佔有一席之地的黑澤清來說，為什麼至今才終於拍出第一部時代電影？真正的原因相當普通並且也可預期，就是預算問題；黑澤清在接受 THR 訪問時表示，其實他一直以來都很想拍一部「時代劇」，但是要以他從小就相當喜愛的「古典」風格來進行，然而那種風格所需要的場景佈置、地點、假髮、化妝、造型等，都超出了他一般拍攝電影的常規預算，直到現在他才有機會實現願望。

「現在仍然有許多時代劇在製作，尤其是在日本的電視台，但大多數都以某種形式使其更加現代化，像是透過服裝、對話、攝影等。那些現代化的作品本身當然也很有趣，但對我來說，作為我第一次拍時代劇，我會想要嘗試古典的風格，就像在我之前的前人們所拍攝的偉大的老電影。」

在正式開拍前，黑澤清花了不少時間重新複習 50、60 年代的日本時代劇，像是小林正樹的《切腹》、溝口健二的《元祿忠臣藏》等，尤其是黑澤明改編《馬克白》（Macbeth）的《蜘蛛巢城》（Throne of Blood）特別具有啟發性，「對於思考日本的戰國時代來說，這是一部很棒的電影，因為包含了大量關於軍閥之間，以及主角及其妻子之間的對話。在我的電影裡也有許多私密／深層的對話，所以對我而言是很好的參考。」

對此，黑澤清進一步透露，「對話」是他在拍攝過程中最料想不到的難題：在跳脫劇本所寫的那種舊式風格的抑揚頓挫台詞之外，16 世紀的日本人在現實中是如何行走、說話及表現行為舉止？雖然主要以對話來推動劇情開展，但是對話之間的留白卻讓以往多以現代背景為電影主題的黑澤清很難想像，因此他也逐漸意識到，這種歷史隔閡是時代劇電影的核心挑戰之一，但也成為了最令他感興趣的謎團之一。

「人物角色在日常生活中是怎麼對談的？他們是用什麼姿態行動的？他們的生活方式是什麼樣子？這些我都讓我難以想像。我們根本無從得知，但還是必須去嘗試。對我作為導演還有演員們來說，在某種程度上這都是非常令人振奮的一次經驗。我們在現代背景電影中所習以為常的常態在這裡並不適用。在時代劇中，現實的本質與現代電影是截然不同的。」

《黑牢城》是改編自米澤穗信獲得直木賞的同名著作，故事背景設定在 16 世紀日本戰國時代末期，以歷史上真實存在、織田信長家臣荒木村重為核心人物，他在叛變後據守在自身勢力的內部－有岡城內。隨著織田大軍逐步逼近，卻開始出現一連串的離奇事件，因此轉而向被他囚禁在城內地牢的黑田官兵衛尋求協助。

在小說與電影當中，荒木村重這個角色在時代劇類型作品中，都不是一個常見的描繪，他除了是名領主與謀略家外，同時也熱愛詩歌與茶道，最後漸漸厭倦了武士生活所要求的殺戮行為。對此，黑澤清表示，在全球衝突不斷擴大的此刻，這部電影適時傳遞出的和平主義訊息，也正是吸引人的地方之一，「有一個非常簡單的想法深植於這個角色心中，也就是他不想再殺人了。我覺得這是相當新穎的一個詮釋，也是確實能與現今社會有所共鳴的一點。」

但對黑澤清來說，還有另一個更加打動他的寓意，「這個故事講述的是一個原本被權力與威信的強烈渴望所驅使的人，後來決定拋棄這一切，並藉此獲得了全新的自由。這不僅僅是關於那些握有權勢的人，當今社會的人們，包括我在內，很容易就被各式各樣的慾望給驅使，賺大錢、建立聲望、獲得影響力等。但是當你無視這一切並找到了新的生活方式時，會發生什麼事？這正是荒木村重在最後所採取的行動，對我而言，這是很耐人尋味的。」

而談到整體的電影大環境，黑澤清表示，包含他在內，日本影人都相當擅長從日常生活的各個面向中挖掘出普世價值的主題來拍攝成電影，但他也對此提出質疑，究竟有多大程度掌握了當下所處時代的精神？並藉此去處理日本社會正在經歷的最根本的問題？「我們真的有能力將我們當前的處境化作燃料，並將其轉化成電影嗎？」。他也以近期觀看了 Paul Thomas Anderson 的《一戰再戰》（One Battle After Another）、Ryan Coogler 的《罪人》（Sinners）等好萊塢電影為例，表示就他看來，雖然其中仍有一些不盡完美之處，但他可以感受到導演們試著去探討美國社會所存在的根本問題，並藉此創作出兼具娛樂性質的電影。

「50、60 年代的日本電影也曾經做到這點。如果我們能再次找到那股動力，或許我們就可以說，我們的電影文化已經進入了一個美好的新時代。我想要鼓勵日本導演們去追求這樣子的電影創作，包含我也是，還有今年跟我一起來到坎城影展的年輕影人們。即使到了我這個年紀，在我尚存的精力下，我仍然懷抱這樣的渴望。」

《黑牢城》的演出卡司包括本木雅弘、菅田將暉、吉高由里子、青木崇高、柄本佑、小田切讓、坂東龍汰、澀川清彥等，將在 5 月 19 日坎城影展世界首映，6 月 19 日日本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