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簡單一個愛字著手,框架起親情愛情友情,性別慾望權力等等,林林總總,層出不窮的人世議題、糾葛。愛的青春與衰老,都在那些不太新鮮卻永恆輪迴的紛亂情節中熱烈冰冷,高潮起落。他很清楚愛的無所不能,有所不能。人們遊蕩於那些能與不能之間,造就多少美好與期盼,就同樣嘗受多少敗壞與失落。他都清楚,因此他孜孜不倦,甚至一意孤行地為我們演示愛的陰暗面。
在一鳴驚人的《聽媽媽的話》與探究性別困境的《雙面勞倫斯》兩片裡,兒子都對著母親嘶喊過關於愛的疑問句,然而,他們如何激動,母親都無法解答,只有凜然面對孩子自以為是的愛的困惑。一個母親對於骨肉只有怎麼愛,而沒有愛不愛的問題。就像當雨貝發現母親早已知悉自己同性性向的事實,卻默默擱在心底不置一詞,他啞口無言了。原來在他怒吼著媽媽不愛他的每一刻,媽媽都是愛他的,以接受真正的他的態度。也好像勞倫斯的母親一見到門外畏縮在雪雨中顫抖的兒子,便再義無反顧地砸毀丈夫賴以娛樂的電視機,高姿態宣示無論他接不接納決心變性的兒子,她都會無條件愛這個獨一無二的孩子。她們都有她們自己表達及維繫情感的方式。相同的是,不是膚淺頂在舌尖的愛,就不需也不能用一時的解釋求得諒解。即使堪用的詞彙與篇幅再深再廣。
《幻想戀愛》除去性別認知,無關男女,直接鋪陳的是人物對於情感的自然投射與反應。金髮碧眼的俊美少年,閃耀絢麗光芒如燦陽如繁星。他一笑,點石成金,他蹙眉,烏雲就吞盡藍天,他給你一記注視,就算是漫不經心,也狠狠吹皺一池春水蕩漾。於是,愛情荒腔走板成一場兩名友人之間的反智運動。他們蒙蔽了心眼,奮勇在一抹愛的幻影前相互角力。明槍暗箭到抓狂拳腳,彼此鬥得灰面土臉,到頭來,他倆都成了萬人迷厭倦的棄子。人因想像力而偉大,在戀愛裡幻想卻教人眼瞎心盲,只相信無比絢爛的光和熱,暗處那竊竊陰森的冷笑絲毫不被意識。夢幻的泡泡滅盡,再見之時,他們只有攜手跨到美男子的對立面,一個用歇斯底里的尖叫掩飾尷尬,一個則以孤傲的睥睨姿態武裝尊嚴。愛情多麼美好,可不是?但多藍偏偏只想讓我們看看它可以有多滑稽可笑。
《湯姆在農莊》撕掉華麗糖衣,直接標籤了愛就是一種精神失常的疾病。一個男人死了,愛他的人,日子全變了調。為了取代悲傷,取代遺憾,取代有苦難言的絕望,他們從彼此身上予取予求,無度需索,直到意識清醒之前,傷口上灑鹽也在所不惜。而《親愛媽咪》更尖銳地在「愛不是出口,而是枷鎖」的題旨上徒手耙挖。母子與生俱來的愛,是套住頭顱的隱形塑膠袋,彼此時緊時鬆地相互拽著。他們在畸零而剎那的痛並快樂著裡,反覆迴轉,不能喘息之餘,還得像個欲溺者般奮力掙扎一口呼吸的空氣。情節演完了,故事卻未了。黛安娜為了兒子的將來,親手送他進精神病院,她不哭不崩潰,以為期盼的一份希望就得以存續。過動而躁怒的史提夫則繼續以飽滿的恨意自殘表達對媽媽不會停止的愛。多麼無力,多麼窒息。多藍不弦外之音,坦率揭示了愛的拯救不過一時的徒勞,真實的愛,是我們終其一生必須不斷不斷與之搏鬥較勁的敵手。
經由札維耶.多藍手中雕琢的情感有輕亦有重,但並非物理理論,平常意義上的單位衡量。情感裡的純真往往具有不可承受之重,相反的,濃烈的情感下總會發生掌握不了的失重感。
青春在殘酷中覺醒,心靈在遺憾中重構,生命在斷裂中新生。他熱衷於從紛歧的迷障裡折返尋索,尋一份初始無菌的情懷,尋那個暫且迷航的真實自我。所以,他的作品裡沒有弱者沒有英雄,沒有完美情人沒有絕對的壞人,沒有衛道者更沒有殉道者。有的只是那些在角落垂淚,卻不懦弱地去逼問自己逼問別人,也逼視運命創痕的勇者們。
凡是逆向的,就避免不了或多或少的破壞。他無所畏。他癲躁的反叛是為了抵達並成就真實的自己,為了撫慰並解放隱隱作痛卻咬牙硬撐的祕密,也為了搗碎這個嫻熟於謊言的世界的假面。
他對著空虛嘶吼,從類寫實的異想中找到現實的解脫,推翻令人束縛的恐懼的規則,更放肆不羈地持續挑戰著自我與他者處於各種情感關係,人際架構下的底限。他的態度不算唾棄,但總是帶著年少般躁鬱的怒火,讓發洩就是發洩,衝突就是衝突。這是他反抗一切虛偽的態度。無論他是不擅於或不屑於正面光明的歌頌,我以為他畢竟相信,唯有從反向的烏暗裡看見遠處那束強勁射入的光亮,才能真正驅動邁步向前的力量。
來自加拿大魁北克的新銳導演札維耶.多藍,一顆持續在拋磨的鑽石。隨著他以後更多作品的呈現,就像完美切割的鑽石,必定會從不同角度折射更燦爛的光芒。他的未來,不可預期,但精彩可期。
札維耶‧多藍(Xavier Dolan)
2009│聽媽媽的話(I Killed My Mother)
2010│幻想戀愛(Heartbeats)
2012│雙面勞倫斯(Laurence Anyways)
2013│湯姆在農莊(Tom at the Farm)
2014│親愛媽咪(Mom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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